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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
临行在即,行囊自有身边的四个大丫鬟收拾,杜宜真抓紧时间缝制了五个端午香囊,四个送舅舅舅母表弟表妹,一个送给大堂哥,祈愿长辈身体安康,弟妹四季无恙。至于外祖父外祖母弟弟以及她自己的那份,她可以留着坐船时慢慢绣,正好还能打发时间。
自从杜宜真学会了女红,每一年端午她都会亲手缝制香囊,里面的艾叶、丁香、白芷则是大堂哥带着弟弟表妹亲自去外面采摘晒制的,长辈们只管笑眯眯地等着收礼。
今年形势不同,城外全是齐军,大小孩子们谁也不敢乱出门,杜宜真只能叫管事去医馆买了几样防虫辟邪的草药。
舅舅舅母的离愁并不明显,话里都是对杜宜真进京后的叮嘱。九岁的表妹周檀顶着两个红红的眼圈,约好明年端午她会提前绣好香囊送往京城。六岁的表弟周彬孩子气更足,再一次询问爹娘他可不可以跟着祖父祖母一起走,被舅舅以“祖父祖母太忙没空照顾你”为由拒绝了。
杜元徽忙到天擦黑才来了周府——偌大的杜府现在就住着他自己,很多时候杜元徽都会来周府这边用饭,尽量多陪陪弟弟妹妹。
杜宜真早就叫上弟弟来垂花门这边等着了。见到换了一身紫色齐制副总兵官袍的杜元徽,杜元吉一脸不舍地率先跑过去紧紧抱住了兄长,杜宜真停在原地,上下打量那官袍一番,再笑着对凝视自己的兄长道:“大哥这么穿倒更显气势了。”
旧蜀富庶,官袍都追求华美,齐国的官袍却全是素袍,全靠颜色与配饰区分品级,想象中觉得太淡,现在瞧见了,才发现这样的官袍更能凸显官威。
杜元徽苦笑:“明一早就要分别了,妹妹还有心情品鉴这个。”
杜宜真这才走过去:“不然又要如何,从这会儿一直哭到出发吗?”
杜元徽想象那情形,还是更喜欢妹妹的笑脸。
“给,这是今年的。”杜宜真从袖袋中取出一只宝蓝底绣麒麟的香囊,特意将麒麟的图案展开好让兄长看得清清楚楚,“给大哥绣的时候最用心,表弟都看出来了,说我偏心大哥。”
肯定要偏心的,因为兄弟姐妹间大堂哥对她最好了,更因为大堂哥只有她与弟弟这两个至亲。
杜元徽接过香囊,很奇怪,明明妹妹已经连续送他好几年了,他却每一次都像第一次收时那般惊喜,喜到从心底弥漫出一股股堪比艳阳的暖意。
但这次,那股暖意里掺杂了另一种酸涩,他还能紧紧抓住手里的香囊,却再也不能近距离地保护妹妹。
长辈们都在里面等着了,兄妹三个先过去用饭。
饭后,两家人坐在一块儿说了半个时辰的话,还是周泰看出杜元徽的心思,叫杜元徽送弟弟妹妹回房。
两个大的先去送小的。
路上,杜元徽再三交待杜元吉,到了京城后一定要坚持读书练武,不能主动跟京城勋贵子弟惹事打架,万一麻烦自己找上来,杜元吉也不能胆怯怕事灭了自家的威风。此外,他让杜元吉一定要保护好姐姐,像他这些年一样。
身高七尺三已经略高姐姐一寸的杜元吉保证道:“大哥放心,我绝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姐姐。”
杜元徽捏捏弟弟瘦削的肩膀,莫名想到了齐太子那伟岸宽宽的体形,是天生的还是有什么特别的锻体之法?
杜元吉回房休息后,蜿蜒曲折的游廊上就只剩下了兄妹俩。
杜元徽可以严肃地命令弟弟,对妹妹,他声音温和得像变了一个人:“其实分开两三年不算什么,分开再久大哥依然是你们的大哥,不会跟你们生疏了,可你跟元吉不一样,都十六了,要么今年要么明年,外祖父肯定会帮你订下婚事,关乎你一辈子幸福的大事,大哥却不能在跟前帮你把关,真是越想越难受。”
他怕妹妹所嫁非人,也怕那位还不知姓甚名谁的妹夫看周老年迈元吉又年少,肆无忌惮地欺负妹妹。
杜宜真仰头,就见大堂哥的眉毛都快竖成两把小剑了,可见有多愁。
杜宜真没担心过这个,笑道:“在这边没人敢欺负我,到京城后也有齐太子的承诺在,他那样的人物总不能食言吧?所以我会选个自己看得顺眼的人嫁,婚后他敢混账,我就去告诉外祖父,再由外祖父请太子出面解决。我这边大哥尽管放心,反倒是你,都二十五了,到底准备什么时候娶妻?”
杜元徽也笑了,不再看妹妹,而是目视前方:“我没打算娶。我是孤儿,从记事起就无父无母,然后被祖父收养赐了杜姓与名,再教我做人的道理授我带兵打仗的本事,可以说我的一切都是杜家给的,我的一切也都应属于杜家。”
如果他娶了妻生了子,如果他还事事以杜家的一弟一妹为先,定会让家中的妻子儿女委屈,可如果他偏向了自己的小家疏忽了弟弟妹妹,杜元徽会觉得自己辜负了祖父的养育之恩。
再有,蜀国未亡时,杜家有祖父留下的爵位,由弟弟杜元吉承袭。现在蜀国亡了,上面有了新君,蜀帝赐给杜家的爵位自然也作了废。弟弟还小,杜元徽就想由他再为杜家挣个世袭罔替的爵位,那么只要他不成亲,待他死后,爵位便会传给弟弟,而不用有任何两房相争的纠纷。
这就是杜元徽不想娶妻的理由。
杜宜真听得都要哭了,加快脚步挡在兄长面前,仰望着他道:“不对,祖父收养你之初,是希望将来有人能念着大伯父年年去祭奠一二,但当你成了杜家的孩子,一日日朝夕相处下来,祖父也把你当自家孙儿看了,对你也有最淳朴的祖孙情,他会高兴你身边有疼你爱你的妻子陪伴,会高兴你膝下有敬你孝你的子孙承欢。不光祖父,我跟元吉也是这么想的,大哥,你应该为自己活,而不是满心负担只为报恩。”
杜元徽取出帕子,擦掉妹妹脸上滑落的泪:“大哥没有满心负担,虽为报恩,但倾尽所能照顾你跟元吉,我心甘情愿。”
杜宜真再也忍不住,哭着抱住了这个傻大哥。
杜元徽身体一僵,最终还是抬手,像以前做过无数次的那样,哄孩子似的摸了摸妹妹的头。
齐军攻打蜀国时分了北、东两路,北路军由太子赵玹率领,经由凉州南全程走路道,东路军由宁王、平南侯耿进率领,从荆州出发,沿长江水道入蜀。
现在要班师了,两路齐军将分别按原路返回,不过赵玹临时让耿进代他率领北路军去了,由他与宁王押送蜀旧主李邺全族、几位前蜀重臣以及运送财物的大批船队走水道,先顺岷江南下,再拐进长江一路向东。
从锦城到岷江支流渡口还要走五十多里地,因此天还没亮,杜宜真姐弟俩就跟着外祖父外祖母上了同一辆马车。
杜元徽去候驾齐太子了,由舅舅周文程送老少四口去行宫外。
暗色笼罩着长长的街道,车内,杜宜真紧紧依偎着外祖母,眼里是离家的不舍与对陌生前路的担忧,万一齐帝其实记着外祖父的挑拨没想重用外祖父怎么办?万一齐都的名门贵女都排挤她这个旧蜀贵女怎么办?万一巫峡水险打翻了他们的船……
杨氏也有担心的,问丈夫:“路上到底要走多少时日?我怕给真真预备的安神汤不够用。”
周泰:“……够了,再加一个失眠的都够。”
杜元吉:“我不用,我不认床,也不晕船。”
杨氏:“话别说太早,你一共才坐过几次船。”
杜宜真听着外祖母与弟弟你一句我一句的,仓皇浮躁的心竟慢慢平静了下来。
一刻钟后,马车停在了行宫外,杜宜真扶着外祖母下了车。这时天边有点亮光了,她举目一扫,在前面看到了李邺全族三十余口。盖因蜀国才经历两代君主,子嗣不够兴旺,反倒让李邺兄弟的妾室占了大多数,晨风吹动一道道纤细身影的素色裙摆,引来一些齐将领的窥视。
除了李家,前往京城的前蜀旧臣里只有周泰带了家眷。
察觉也有人朝她看来,杜宜真不高兴地往外祖母身后躲了躲,杜元吉立即虎着脸挡在了娘俩前面。
幸好齐太子不是个爱睡懒觉的,杜宜真一家四口才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以齐太子、宁王为首的一队挺拔身影就从行宫里面走了出来。
考虑到自己的安危多少与齐太子绑在了一起,杜宜真悄悄歪了歪脑袋,透过外祖母与弟弟中间的缝隙,看向上次她因为过于紧张根本没有看清楚具体模样的齐太子。
今日的齐太子依然穿了一套黄金甲,铠甲本就厚重,再穿在那么高大雄健的身躯上,竟显得齐太子的肩胸比上前拜见的文弱李邺宽了一倍似的。不过齐太子的脑袋并没有李邺的两个大,看起来跟周围的男人们差不多,只是齐太子的脸非常冷,连与旁边的宁王简单交谈都面若冰霜,不知是故意要装威严,还是性情本就如此。
冷归冷,这位太子的五官居然非常英俊,眉峰挺拔,眼型狭长……
赵玹应付完宁王才循着那道鬼鬼祟祟的视线望过去,但只看到半张因为躲得太快而模糊不清的面部残影,快到只留给他简单的“柔白”印象。
“出发吧。”
大军启程也讲究吉时,示意李邺等人上车后,赵玹接过亲兵牵来的黑色战马,翻身而上,直接去了最前方。
以益州副总兵的职位跟在齐太子身后的杜元徽匆匆看向家人所在的位置,他歪着脖子,杜宜真仰着头,兄妹俩一直互相凝望着,直到杜元徽不得不收回视线。
杜宜真的眼泪终于为这次的离别掉了下来,不到这一刻,前两日随军出蜀的安排好像都只是一句空话,不值得为此伤感。
但再真挚的离愁都会被漫长的车马颠簸磨淡,尤其是杜宜真这种从小都被体贴照顾的贵女,以前她哪去过离京几十里的地方呢,又何曾与三四个人同挤一辆马车?就算是最亲的家人,长时间挤在一处封闭的空间,身体都会因始终维持一个坐姿、空气变得沉闷而变得不适。
从清晨颠簸到晌午,再从晌午颠簸到午后,当马车终于停在渡头,当杜宜真再次跨下马车呼吸到来自江面的清新空气时,杜宜真竟短暂地感受到了一种解脱。
下一瞬,她注意到了陈列在江面上的密密麻麻的船队,有一艘艘相同形制的战船,有看起来就华贵讲究的官船,有齐军为了运送蜀财临时从民间征调的大小商船,从渡口处一路朝北铺排而去,远远地望不到尽头。
“请殿下准许末将去与家人践行。”
尽职尽责了一路的杜元徽终于朝停在渡口一侧准备先目睹李邺等人登船的赵玹请示道。
赵玹:“去吧。”
杜元徽抱拳行礼,转身便大步往远处走。
赵玹目送他的背影。
宁王也在看,当他看见那个让他见过一面后就经常惦记的杜氏美人哭得梨花带雨般主动跑出来扑进杜元徽的怀抱,宁王忍不住啧了一声:“毕竟不是亲堂兄,当日杜元徽那么痛快地投降,真是因为识时务,还是因为痛恨李邺抢了他的美人妹妹进宫?”
还有李邺,说是只册封美人为公主,但人都进宫了,谁知道他有没有趁着夜色摸进美人的宫殿,这样既得了人,又不用怕百姓诟病他贪色?
宁王深深地怀疑这才是真相。
赵玹:“你先去登船。”
宁王笑道:“不急不急,我还想瞧瞧李邺都带了哪些美人妃嫔。”顺便瞧瞧李邺究竟带了多少私产,包括周泰的,太子竟然也单独拨了一艘船给周家运送行李用。
赵玹看向身边的亲兵:“送宁王登船。”
两个亲兵大喝一声“是”,人便走到了宁王面前,嘴上说着请,眼神却是不容拒绝。
宁王这才明白,刚刚太子不是跟他客气,而是在命令他!
宁王很不高兴,很想问问太子为什么不许他看这场热闹,可是他不敢,免得他才稍稍一耽搁,太子就敢一脚将他踹进身后的江水里!
不是他胆小,也不是他把太子想得太凶,而是太子真做过类似的事,早在兄弟几个还小,早在宁王还想在太子面前摆摆二哥的威风时,七八岁还没受封的太子就直接一拳把他砸得鼻血横流!等赵玹当了太子,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像前朝诸位太子那般怎么都该摆出虚怀若谷、谦和有礼的宽仁储君姿态时,太子竟然还是冷冰冰的,甚至在父皇面前都没个好脸色。
这种坏脾气且不愿意忍还特别能打的活阎王,谁不怕?
第6章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