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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考官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像一头捕食的猎鹰。
他带着几名神情肃杀的护卫，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众人紧绷的心弦上。
他脸色铁青，目光如刀，死死地锁定在陈数里身上。
“陈数里！”
一声雷霆般的怒喝，让刚刚还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工人们噤若寒蝉。
那股由官方身份带来的、与生俱来的威压，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瞬间将现场所有的嘈杂都压得粉碎。
“你好大的胆子！”监考官走到陈数里面前，几乎是指着他的鼻子厉声喝问，“圣工监让你来建窑，谁给你的权力私设公堂，滥用私刑？这些剃着阴阳头的人是怎么回事？你可知这是藐视国法的大罪！”
他声色俱厉，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刚刚才凝聚起来的士气，在这来自“王法”的雷霆之怒面前，瞬间被打压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集中在陈数里身上，看他如何应对这场灭顶之灾。
然而，陈数里异常平静。
他先对着监考官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随后不卑不亢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大人息怒。学生不敢藐视国法，只是在执行圣工监的‘考试之法’。”
他不等监考官反驳，只是伸出手，平静地指向身后那座在晨光中巍然屹立、散发着泥土清香的巨大砖窑。
“大人请看，此乃学生一日之功。若无昨夜的雷霆手段震慑宵小，此刻呈现在您面前的，只会是一片焦土，一地废墟。”
他又指向那些正戴着木枷、在监工呵斥下埋头苦干的“罪工”。
“这些人，是昨夜纵火的凶徒。若将他们送官，按我大景律例，勘察、取证、审理、判决，一套流程走下来，十天半月也未必有结果。但学生让他们在此赎罪，不仅能震慑黑蛇帮，更能让他们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变害为利。”
陈数里缓缓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书生气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锐利到令人心悸的光芒。
他直视着监考官，抛出了一连串直击灵魂的问题。
“请问大人，您是想要一个正义得以伸张、工程得以继续的‘结果’，还是要一个程序正确、但满盘皆输的‘结果’？”
监考官被这番话噎得哑口无言，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一辈子都在跟律法条文打交道，从未想过有人敢用如此直白、如此赤裸的结果，来挑战程序本身的正当性！
他想反驳，想引经据典，却惊恐地发现，在眼前这座拔地而起的砖窑面前，自己所有的律法条文，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就在监考官进退维谷，骑虎难下之际，一道悠闲的脚步声从不远处的茶楼方向传来。
李澈和萧青鸾缓步走下，仿佛只是两个饭后散步的寻常看客。
但李澈出现的瞬间，整个工地的气氛，再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监考官见到李澈，如同见到了救星，连忙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躬身行礼，急切地说道：“下官参见圣工王！此事……此事太过骇人听闻，陈数里他公然……”
“他做的，没有错。”
李澈摆了摆手，轻描淡写地打断了他。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陈数里身上，眼神中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许。
他对早已愣在原地的监考官说道：“你要记住，圣工监的职责，不仅是‘建设’，更是‘治理’。在黑水沟这样的地方，拳头就是规矩，利益就是法度。王法，是用来治理有秩序之地的。而圣工监的使命，恰恰是在王法无力触及的混乱之地，建立秩序！”
李澈的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在每个人的脑中轰然炸响！
“陈数里不是在破坏规矩，他是在创造规矩！是创造一种能让良善者安心建设、让宵小之辈不敢妄动的规矩！”
他的声音传遍全场，每一个字都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从今日起，我宣布一条圣工监的新规矩：在所有圣工监负责的工地上，凡恶意破坏工程、伤害工匠者，项目主官有权‘先治后报’！先保障工程，再谈论法条！”
李澈的话，如同一道圣旨，彻底为陈数里的行为定了性。
短暂到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后，工地上，所有工人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发自内心的狂热欢呼！
他们看向陈数里的眼神，已经彻底从之前的佩服，变为了狂热的崇拜！
监考官冷汗涔涔，他终于明白，这位年轻的圣工王，要的根本不是循规蹈矩的官僚，而是能开疆拓土、不拘一格的“酷吏”！
他再也不敢有半分犹豫，恭敬地走到陈数里面前，亲自拿起那本记录考绩的册子。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提起朱笔，挥毫写下了最终的评语。
“第七组陈数里，三日之期，一日而成。遇险处变不惊，立规矩以安人心。进度超凡，手段非常，考评：甲上！”
这个“甲上”，不仅是对陈数里能力的最高认可，更是对“桃源模式”的一次官方背书，宣告着一种全新的、讲求实效的秩序，正式在这片混乱的土地上，生根发芽。
黑蛇帮堂口，幽暗的房间里，檀香袅袅。
一名探子将监考官不仅没有处罚陈数里，反而给予“甲上”评级，甚至圣工王亲自下场为他撑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带了回来。
“笑面虎”脸上那副招牌式的、人畜无害的笑容，第一次，彻底凝固了。
“啪！”
他手中的一只青瓷茶杯，竟被他无意识地生生捏得粉碎，锋利的瓷片划破了他的手掌，鲜血一滴滴地落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他却恍若未觉。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黑水沟的方向，低声自语，那声音里，第一次流露出了深深的忌惮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疯狂。
“王法……他自己就成了王法……”
“这已经不是江湖争斗了，这是在跟官府，不，是在跟一个新的秩序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