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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如同一场短暂却激烈的风暴，席卷了广场上五百多名考生的心神。
当最后一粒沙从巨大的水漏中落下，吏员们收上所有写满了密密麻麻数字与构想的“营造计划书”，呈送至高台之上时，整个广场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
考生们紧张地吞咽着口水，额上见了汗，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渴望与不安。
围观的士子们则重新聚拢，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准备随时对这份在他们看来滑稽无比的考卷，发出最尖锐的讥笑。
高台之上，李澈与萧青鸾快速翻阅着雪片般飞来的答卷。
李澈一边看，一边低声为身旁的萧青鸾解说着，那神情，不像是在评判一场关乎国运的恩科，倒像是在欣赏一幅百花齐放的画卷。
“陛下请看，这份，”他抽出一张字迹工整、预算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卷子，“是守成之才。他能将一文钱掰成两半花，恨不得连施工时掉落的砖灰都称一称，再利用起来。有此等人才，可为我大景的国库守门。”
他又抽出另一份图文并茂、构思天马行空的计划书，上面甚至画出了一种全新的、利用杠杆原理的省力滑轮组来搬运砖石。
“而这份，是开拓之才。”李澈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敢想敢干，不拘一格。虽预算超支，但其提出的许多构想，却能极大提升工效，一劳永逸。我们未来的大景，既需要前者稳固根基，也需要后者开疆拓土。”
萧青鸾看着李澈运筹帷幄的侧脸，那双总是清冷的凤眸中，异彩连连，几乎要化为一汪春水。
评阅完毕，李澈缓步走到台前，面对下方五百多双灼热的眼睛。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尤其是崔九，他对自己那份融合了超越时代营造理念、堪称完美的计划书充满了绝对的自信，嘴角已经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准备迎接属于他的荣耀时刻。
然而，李澈并未当众宣布任何排名。
他让林教习将所有计划书高高举起，朗声道：“这些计划书，没有一份是废纸！”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李澈抽出陈数里那份预算精算到极致的卷子，高声赞道：“此份计划书，预算之精，堪称锱铢必较，每一分钱都用在了刀刃上！有此等人才，可为国库守门，天下再无贪腐！”
台下，陈数里那瘦削的身体猛地一震，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
他周围那些同样精于计算的考生，也纷纷挺起了胸膛，脸上满是激动。
紧接着，李澈又抽出了崔九那份。
“而此份计划书，构思之巧，设计之新，闻所未闻！”李澈的声音里充满了欣赏，“虽耗资不菲，却能一劳永逸，泽被后世！有此等人才，可为我大景开创百年基业！”
崔九嘴角的笑意更浓，周围那些思路活泛、敢于创新的考生们，也露出了自豪的神色。
李澈用行动，向所有人宣告了一个颠覆性的事实――圣工监需要各种各样的人才，无论是精打细算的管家，还是天马行空的巨匠，都有其不可替代的价值！
就在所有人以为考试即将结束，准备欢呼时，李澈却话锋一转，指向广场边上早已备好的一副巨大的京城地图，图上一个区域被刺目的朱砂重重圈出。
“诸位的蓝图，孤很欣赏。但纸上之功，终究虚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第三道惊雷，狠狠劈在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这第三关，也是最后一关，便是――将你们的蓝图，变成现实！”
他手指的区域，正是京城三教九流混杂，污水横流，连京兆府都束手无策，号称“京师之瘤”的――黑水沟！
全场死寂。
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哗然！
将考试变成市政工程？
将考生变成施工队？
这是何等疯狂而又务实的手笔！
李澈不给众人任何反应时间，直接开始点名分组。
“陈数里！”
陈数里一愣，下意识地出列，身体因紧张而微微颤抖。
“你算学卓绝，为第一组组长。”李澈的声音不容置疑，“但你团队缺一能工巧匠，去，从营造科的考生中，自己挑一位副手。”
陈数里紧张地走到那群同样惊愕的工匠面前，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精明、或粗犷的脸，最终，他选择了一个看起来最老实巴交、双手布满厚茧的中年石匠。
“崔九！”
崔九昂首出列，脸上带着一丝傲慢。
“你营造之术惊艳，为第二组组长。”李澈的目光如炬，“但你预算超支，团队需一精明账房，去，从算学科的考生中，挑一位搭档！”
崔九带着一丝不屑，随意地扫过那群算学考生，最终点了一位看起来有些呆头呆脑、成绩中等的年轻人。
在他看来，自己的方案完美无缺，根本不需要什么账房来指手画脚。
李澈亲自指定了十位在第二关表现最突出的考生为组长，并强制他们进行“跨专业”组队，逼迫这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天之骄子们，学会合作与妥协。
十支临时拼凑的队伍迅速成型。
他们看着地图上那片如同鬼画符般混乱的“黑水沟”，脸上写满了激动、忐忑、茫然，以及一丝即将大展拳脚的狂热。
李澈宣布了最终的考核规则：“所有考生将分为十组，以团队形式，在三天内，对‘黑水沟’进行初步改造！每组负责一段河道清淤、修建一座公厕、或铺设十丈石板路！朝廷提供标准预算和基础物料，最终考核标准包括：工程质量、完成时间、成本控制，以及……”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魔鬼般的微笑。
“……处理当地纠纷的能力。”
清河崔府。
当探子将考场内发生的一切飞速报给崔玄时，这位总是智珠在握的老家主，手中的名贵茶盏“啪”的一声，竟被他生生捏出了几道裂纹！
他猛然站起，第一次失声道：“疯子！他竟然敢动黑水沟？”
黑水沟，那不仅是贫民窟，更是京城所有灰色产业的盘踞地！
赌场、私娼、销赃的窝点……背后牵扯着京中不知多少勋贵和官员的利益，是他崔家暗中布下的一个重要棋子！
李澈此举，无异于将手直接伸进了火药桶！
崔玄的脸色阴晴不定，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狰狞。
他立刻对身旁的心腹管家下达了命令：“传话给我们在京兆府和五城兵马司的人，让他们‘按规矩办事’！任何工程，勘察、报备、审批，一样都不能少！让他们拖！”
“另外，”他眼中闪过一丝毒辣的寒光，“通知黑水沟里的‘地头蛇’们，就说有外人要来砸他们的饭碗了。”
他缓缓坐下，重新端起一杯茶，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老夫倒要看看，他李澈的学生，是会盖房子，还是会给自己……修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