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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寒风如刀。
五百道幽灵般的身影，正沉默地穿行在北境荒芜的丘陵之间。
他们不再是破虏军的精锐，甚至不像活人。
每个人都弓着腰，驼着背，脚步虚浮地拖行在冻硬的土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有人甚至在刻意模仿着受伤后的跛行，每一步都走得踉踉跄跄，似乎下一秒就要栽倒在地。
校尉张虎走在队伍的最前端，他内心反复告诫着自己：“我不是张虎，我是一个叫‘巴图’的百夫长，我的兄弟都死在了小苍山……都死了……”
这股由集体角色扮演营造出的、阴冷而绝望的气氛，是他们身上最厚重，也是最有效的伪装。
寂静中，只能听到彼此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和身上那不属于自己的皮甲摩擦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微响。
突然，走在最前的张虎猛地停下了脚步，缓缓举起了右手。
身后五百人的队伍，如同一条被瞬间斩断的流水，悄无声息地凝固在了原地。
黑暗中，一簇跳动的火光由远及近，伴随着几句含混不清的胡语笑骂声。
一支十人规模的北胡巡逻队，从一处山坳后绕了出来，与他们撞了个正着。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
所有士兵的肌肉都在皮甲下瞬间绷紧到了极限，握着兵器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然而，他们脸上那麻木与恐惧的表情，却如同戴上了一张完美的面具，没有丝毫变化。
火把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张虎等人那一张张布满“血污”和泥土的脸，那空洞的眼神在火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站住！”
巡逻队长的厉声喝问，如同平地惊雷，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口令！”
这是全盘计划的第一个大考，成败在此一举。
张虎的心脏狂跳得如同擂鼓，但他牢牢记着李澈的教导——你现在是个被吓破胆的人。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身体反而像是被这声断喝惊吓到，猛地一颤，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缩了半步。
他身后的士兵们也下意识地发出了一阵压抑的、如同受惊兽群般的骚动。
过了足足两息，在巡逻队那愈发不耐烦和警惕的目光注视下，张虎才仿佛从噩梦中惊醒，抬起那张肮脏的脸，用一种沙哑、干涩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出了今晚的口令。
“长生天……遗弃了我们。”
声音不大，却充满了令人心悸的绝望，完美符合一个刚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败兵身份。
巡逻队长眉头一皱，口令对上了。
但他并未完全放松警惕，那双狼一般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眼前这群形貌诡异的“同袍”。
他提着马刀，缓步上前，用坚硬的刀鞘“笃笃”地戳了戳张虎那破烂的胸甲，声音里充满了怀疑。
“你们是哪部分的？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
张虎没有直接回答。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在火光下与巡逻队长对视，随即，嘴角竟咧开一个神经质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呵呵……你没去小苍山……你不知道……”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分享一个能将人逼疯的秘密。
“雷神……雷神发怒了……”
他接着用一种梦呓般的、含混不清的语调，报出了从呼延烈口中撬出的、一个真实存在的千夫长的名字。
“哈丹千夫长……他……他就在我身边……变成了一团火……就那么……没了……”
这番表演，天衣无缝！
“小苍山”和“雷神”这两个词，如同两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巡逻队长的心上！
他的脸色瞬间就白了，这是整个北胡大营如今谈之色变的禁忌话题。
而张虎不仅能准确说出那位确实失踪了的千夫长的名字，更能用这种精神受到巨大冲击的状态，描述出符合传闻的恐怖场景，这彻底打消了巡逻队长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
他看张虎等人的眼神，已从最初的怀疑，转变为一种混杂着怜悯、厌恶和一丝无法抑制的畏惧。
仿佛眼前这群人不是他的同袍，而是一群从地狱爬回、会带来厄运的活死人。
“行了行了！”他像是要赶走什么不祥之物般，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快滚回营地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说完，他竟是主动带着手下绕开了半步，生怕沾染上这群“倒霉鬼”身上的晦气。
张虎如蒙大赦，带着他那五百名“幽灵”，继续用那种行尸走肉般的姿态，麻木地、沉默地，与巡逻队擦肩而过。
当最后一人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一名巡逻兵才心有余悸地啐了口唾沫：“呸！真他娘的晦气！看他们那副鬼样子，我都怕晚上做噩梦。”
巡逻队长则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深沉的黑暗，心有余悸地喃喃道：“小苍山……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一次考验，有惊无险地通过了。
五百人的信心瞬间暴涨，他们对那位年轻总都督的敬畏，已深入骨髓。
他们继续前进，远方，北胡大营西侧那连绵的轮廓和星星点点的微弱灯火，已经遥遥在望。
……
北胡帅帐。
一名亲卫匆匆入内，向拓跋宏汇报着各处的情报。
“大帅，东线的南人还在用那种火器骚扰，但始终不敢靠近。西边巡逻队刚刚回报，遇到一小股从苍狼卫突围回来的散兵，约有数百人，已经放他们入营了。”
拓跋宏正为东线的“苍蝇”而烦躁不堪，闻言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一群废物，活着回来也是耻辱！传令下去，让他们自己找地方待着，别来烦我！”
他的注意力，完全被东线那看似声势浩大的佯攻所吸引。
这个微不足道的情报，就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大海，没有在他心中引起丝毫波澜。
一条致命的毒蛇，就此被他亲手放入了自己的营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