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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林辰已提剑上前。
他没兴趣听冥劫交代遗言。
更不想让这个杀人如麻的疯子,再有机会拖着其他人陪葬。
饮血剑刺入胸前裂口,剑锋所过之处,残破甲片向两侧翻开。
可冥劫却没有抵挡,反而伸手握住剑身,将它往自己体内又送了一截。
头盔里传出阴森森的笑声。
“在找我的本体?”
林辰抬眼。
铠甲深处,那团被年兽力量勉强约束的黑暗正在向上抽离。
它抛下雷电,抛下剧毒,也抛下了那些为它挡过无数刀剑的甲片。原本被压在一起的五道妖皇残魂失去束缚,在空腔内剧烈挣动。
“送你了。”
冥劫松手。
艾莉从后方抓住林辰肩膀,将他连人带剑拉开。
铠甲跪了下去。
与此同时,一道黑影从头盔中升起,越过两人头顶,向上舒展开来。
没有脸,没有四肢,也没有任何可以被剑刺穿的血肉。
翻涌黑暗垂成一件宽大的长袍,兜帽之下空无一物。黑镰从地面升起,被袍袖中探出的一只枯瘦暗手握住,原本开裂的弯刃沿两端延伸,直至横过整座石台。
林辰抬头望着它。
那双始终藏在面甲后的眼睛,也不见了。
冥劫终于将自己变成了界神碑上那四个字的模样。
暗镰死神。
黑袍下摆无声散开,触及周围石壁。
城中残余的力量开始向它汇聚。
墙上尚有光泽的黑晶一块接一块黯淡,表面裂开细纹。支撑穹顶的巨柱发出闷响,碎屑先是零星掉落,随后成片剥离。
寒雪抬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走!这里要塌!”
巨镰横扫。
没有先斩向林辰。
它斩断了上方最后几根支柱。
冥劫已经不打算留下这座城了。
头顶石层轰然下沉,整片黑暗裹着万钧岩石压了下来。旧道里的伤者来不及起身,阿诚扑过去,将身边两人推向外侧,自己却被落石逼回墙角。
冰尘剑沿地面划过。
厚冰从众人脚下隆起,顶住正在下陷的石梁。寒雪的伤手握不稳剑,索性双手一同压住剑柄,咬牙将那条仅能容人爬过的缺口撑开。
“别回头!”
阿照背着柳七娘挤了过去。
李乘风扶起青懿晟,两人贴着石壁向外走。还能动的人拖着不能动的人,断刀丢了,拐杖丢了,有人膝盖磨出血,也没有停下。
林辰与艾莉留在最后。
一道血浪托起被压住的石梁,林辰将阿诚从下面拽出,推入缺口。寒雪撤剑的刹那,艾莉也松开了手。
岩层砸下。
林辰抱住她,纵身跃入众人身后的影子。
下一刻,整片地底轰然合拢。
街道、楼阁、围墙,一同向下陷去。
那些曾经高悬灯火、供人宴饮取乐的楼台,没有比穷人栖身的破屋多撑住片刻。石阶断裂,门楼倾倒,扬起的尘土遮住半座炼狱城。
林辰从废墟边缘滚出,背部撞上断墙。
他怀中的艾莉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没事吧?”他低声问。
艾莉撑着他的肩膀坐起,望向半空。
“那你得先问问那个疯子。”
尘烟上方,黑袍徐徐升起。
巨镰拖过残存的屋顶,将最后一座高楼拦腰切开。
楼内储存的力量随碎石涌出,被兜帽暗影一口吞尽。黑袍由淡转浓,镰锋上的裂纹也逐渐消失。
楼基下,一块巨大的黑晶随之粉碎。
附近几条汇向冥劫的黑气断了。
他有些疑惑地低头看了一眼。
也只有一眼。
远处还有更多力量涌来,那点损失很快便被填满。
“跑啊!”
冥劫的声音从兜帽下传出,散在全城上空。
“地下躲不住,地上就躲得住了?”
巨镰扬起,投下的阴影越过废墟,笼罩了刚刚逃出生天的人群。
林辰撑剑站起。
腰间伤处随着起身裂开,鲜血很快浸透衣摆。他抹掉唇边血迹,将饮血剑交到左手,右手凝出熔岩长剑。
两剑交错,向上迎去。
镰锋与剑刃相接,林辰脚下的石块尽数炸碎。
他右膝跪下,随即连膝下地面一同陷了进去。
艾莉的手按上他后背。
剩余血雾绕过肩膀,缠住两柄长剑。两人合力将镰锋向旁边推开,刀刃贴着林辰耳侧落下,斩入身后废墟。
一道长沟贯穿街道。
沟底黑气腾起,尽数没入冥劫袍中。
可沿沟两侧,那些尚未被抽空的黑晶,也被这一镰砸成了粉末。
林辰看着地上迅速黯淡的碎片,喘息渐渐缓了下来。
冥劫举镰时,袍角曾经散开少许。
等城中的力量补入,才重新凝实。
他转头看了一眼远处。
城墙上的黑晶已经灭了大半。
林辰抬起头,朝半空的兜帽暗影扯了扯嘴角。
“换了身衣裳,还是只会拿别人垫命。”
巨镰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你脚下那么多尸体,听不懂他们说话?”
冥劫没有再开口。
镰锋压低,横着扫向林辰腰间。
林辰没有硬接。他沿废墟奔出,踏过一堵倾倒的石墙,向残存楼群中跃去。黑镰追着他的背影切入楼阁,成片石柱从中折断。
第二镰接踵而至。
林辰尚未落地,面前便只剩迎头而来的黑刃。
他以冰霜封住脚下断墙,借力翻向另一侧。镰锋削过左腿,血肉翻开,整个人重重摔进瓦砾。
冥劫向下俯身。
兜帽阴影几乎贴到他脸上。
“拿自己当饵?”
林辰握剑的手紧了一下。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巨镰绕过林辰,指向远处正在撤离的人群。
“那你们跑。”
冥劫笑了。
“我看你们能跑多远。”
林辰脸上的笑意消失。
他撑住地面,拖着伤腿站起。
冥劫这一次没有急着落镰。他在等,等林辰自己回来挡在那些人面前。
阿诚看见了这一幕。
他没有喊林辰救命,只是背起脚边伤者,朝其他人嘶声吼道:“走!都走!别留在这儿!”
人群踉跄着向断墙外挪去。
有人哭着回望,有人低头咬住衣袖,拄着断木一寸寸往前。
冥劫等得不耐烦了。
镰锋斜落。
林辰从侧面撞了上去。
冰霜剑在第一次碰撞中折断,熔岩剑紧接着碎开。他仍伸手抓住镰柄,掌心被黑暗灼得焦烂,双脚在碎石中犁出两道深沟。
艾莉站到他身后,将饮血剑抵在镰锋之下。
两人被推着向后退。
身后就是人群。
退不得。
艾莉半张脸已经被紫毒侵蚀,嘴唇却抿得极紧。林辰余光看见她逐渐透明的肩膀,猛地转身,将自己的背抵上剑身。
阿斯琳的暴风骤然出现,抵消着那镰刀的力道,林辰和远古恶魔们似乎也只能做最后的负隅顽抗了。
镰锋一点点压低。
血从他肩背流下,滴在饮血剑上。
半空中,冥劫的袍袖却也在不断变薄。
他向城中伸出另一只手。
“来!”
黑气从废墟各处升起。
一座尚未完全倒塌的高台在抽取中化为碎石,紧接着是城门,最后是残墙下埋藏的黑晶。
它们曾替这座城储存力量,支撑它,供养它的主人。
如今主人只嫌它们给得不够快。
“再来!”
冥劫五指收紧。
黑气比先前更为汹涌地扑入袍中。
巨镰向下压了一尺。
林辰肩头传来骨裂声。
而远处废墟下,最后一整块尚有光泽的黑晶,也被抽得从内部裂开。
黑气断在半空。
冥劫伸出的手仍停在那里。
没有新的力量补来。
镰锋下方,林辰抬起了头。
他看见那片宽大的袍袖正在一点点变得透明。
冥劫转向另一处废墟。
五指再次收紧。
只有尘土被卷了起来。
他亲手斩塌的楼台,亲手榨碎的黑晶,已经再也给不出什么了。
炼狱城没有回答他。
倒在这里的人,早已被他害死;还活着的人,正在离开他。
如今连这座城,也被他用尽了。
“废物!”
冥劫向脚下怒斥。
“养了你们这么多年,到头来——”
“到头来,还欠你的?”
林辰猛地挺起肩背。
艾莉同时压下剑柄,饮血剑沿镰锋擦出一道刺目血光。失去补充的巨镰被两人掀开,冥劫向后飘退,袍角散出大片黑烟。
黑袍收拢,巨镰由横转竖。冥劫不再挥霍,他盯住林辰伤重的左腿,将所有力量压向这一击。
林辰看着落下的刀锋,没有避开。
他身后,艾莉抬起了眼睛。
目光却越过冥劫,落向一片刚刚翻动的瓦砾。
那里伸出了一只黑色铁手。
早在冥劫第一次从废墟中抽取力量时,那堆碎石便动过。
当时一缕黑气从石下升起,刚要归入黑袍,便被里面的雷光截断。
冥劫只顾着追杀林辰,没有回头注意到这一点。
如今,那只铁手撑住地面。
残破的暗影铠甲从瓦砾中跪起。
胸口仍是林辰与艾莉撕开的裂口,右肩塌陷,甲缝里夹着干涸灰血。
它已经没有主人了。
可铠甲里面的东西,还没有死尽。
冥劫察觉到动静,落镰的动作微微一顿。
随后竟露出几分喜意。
“哦,对了,还有你呢。”
他向后伸手。
“过来!”
铠甲站了起来。
一步。
又一步。
胸腔内的雷电不再胡乱撞击,扭曲空间也没有继续撕开甲片。
那几股被他生吞活剥、强行压在一起的力量,此刻竟朝着同一个方向流动。
冥劫伸出的手慢慢停住。
铠甲没有走向他的背后。
它正迎着他而来。
“我叫你——”
脚下空间合拢。
破甲已经出现在面前。
冥劫来不及收回巨镰,左腕便被铁手扣住。
蛮牛之力将那条暗影手臂扯得笔直,贪狼雷霆顺着手腕灌入魂体。冥劫半边黑袍炸开,兜帽被电光从内部照亮。
里面浮出了一张脸。
那张已经没有皮肉的脸,终于露出了恐惧。
“你们敢——”
铠甲另一只手按住镰柄,向下一压,顺着冥劫回夺的力道错开半步。
那是青龙的手法。
他才刚用过。
如今这同样的一招,拧断了他握镰的右腕。
巨镰落地。
紫色毒痕沿魂体扩散,冥劫挣扎着散开黑袍,想从指缝中逃走。周围空间却向内闭合,将逸出的每一缕黑气重新挤回铠甲面前。
这一次,混沌灵猴的力量没有留下可以让他钻过的空隙。
冥劫的惨叫终于响了起来。
再没有往日威慑全城高高在上的姿态。
他被铁手按在废墟上,雷光在魂体里一遍遍穿过。紫毒侵蚀过的地方无法重新凝聚,每一次挣动,都会从身上撕下大片尚有知觉的魂片。
林辰撑着剑,站在几步之外。
铠甲胸前传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年兽的力量从裂口中涌了出来。
没有再为五道妖皇残魂调和冲突,也没有修补任何甲片。
那团力量伏在冥劫胸前,停留了片刻,像在辨认一个刻进记忆里的仇人。
随后,狠狠咬了下去。
冥劫的叫声变了调。
一大片魂体被生生扯离胸口。
没有鲜血。
比血更深的黑暗从伤处喷涌,里面混着他破碎的声音。
“晓年……”
不知是谁在废墟边缘轻轻唤了一声。
那团凶厉力量颤了颤。
冥劫也听见了。
他像是终于抓住什么,拼命抬起头。
“晓年!是我,我能——”
年兽之力扑上他的脸。
剩下的话被撕碎在嘴里。
他杀死了那孩子的一家,连孩子本身也做成了供自己驱使的怪物。
直到此时,他竟还指望叫一声名字,便能换来宽恕。
铁手抓住他的肩膀,将正在溃散的魂体重新聚拢。
雷霆让他无法昏沉,剧毒让他不能愈合,闭合的空间则堵死了最后一条逃路。
年兽一口一口撕扯着他。
冥劫开始求饶。
先是对铠甲,随后对林辰。
他说不完整,喉间只剩断续气声,可所有人都听出了那个“救”字。
林辰没有上前。
他的目光落在冥劫身下。
一只小小的布鞋,被压在碎石与断木之间。
鞋面已经烧黑。
无人知道它属于哪个孩子,也无人再能替那孩子回答。
冥劫仍在挣扎。
他伸向林辰的手被雷光击散,半张脸陷在年兽的力量里,另半张脸扭曲着朝向城外。他似乎还想喊谁,却只吐出一团破碎黑气。
最终,那只掌控无数人生死的手,再也抬不起来了。
年兽从他胸前撕下最后一缕魂光。
废墟上,只剩空荡荡的黑袍。
风一吹,便散了。
那柄巨镰在地上裂成数截,刃口失去光泽,滚进瓦砾,与寻常废铁再无分别。
暗影铠甲仍跪在那里。
铁手保持着按压的姿势,许久没有动。
随后,胸腔里的雷光熄灭了。
紫色褪去,周围扭曲的空气渐渐平复。五道模糊气息从破甲中散出,没有向任何人索取什么,也没有再依附新的躯体。
它们已经被困得太久了。
年兽的力量最后才离开。
那团黑暗伏在铠甲胸前,凶性一点点消退,隐约露出一个瘦小轮廓。
林辰向前走了一步。
那轮廓抬起头,似乎看了他一眼。
风卷过断墙。
它转向城中的某个方向,停了停,便也散去了。
铠甲倒在地上。
再无声响。
没人欢呼。
阿诚放下背上的伤者,坐在碎石中,双手捂住了脸。阿照站在他身旁,低头望着自己的鞋尖,过了许久,肩膀才开始发抖。
寒雪收起冰尘剑,走向林辰。
她张了张嘴,原本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却只是扶住了他的手臂。
林辰没有逞强。
手中的饮血剑落了下去。
艾莉站在另一侧,看着城外渐渐亮起的天色,轻声道:“结束了。”
林辰点了点头。
远处,有人从废墟下找到一只还在动的手。
“这里!这里还有人!”
阿诚猛地抬头。
他抹了一把脸,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
其他人也动了。
断木被搬开,碎石被一块块捧走。受伤的人坐在旁边指路,能站起来的人挽起袖子,往尘土里伸手。
天光照进炼狱城。
照着尸体,也照着还活着的人。
至于冥劫,再没有谁回头看他一眼。
正是:
满城枯骨供高座,万户悲声换冕旒。
欲问苍生何所罪,俱作柴薪炼九幽。
死神不识众人心,暗影散尽惹焚身。
今日黄泉逢旧鬼,方知天道终有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