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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5章肉偿(第1/2页)
2030年4月7日。
灾难发生后第1025天。
早船靠岸晚了,日头偏过来,第一批货物才落地。
码头先卸铁丝网、沙袋、工兵锹和弹药箱,民用的物资在后头。粮袋少了一排,药少了两箱,卫生用品只来了一箱。
消息一传开,过磅的地方就吵起来。男的骂没吃饱怎么干活,女人问卫生巾还发不发,排在后面的捂着腮帮子,追着问这批药里有没有甲硝唑。
田凯把物资本合上,只说药先进医务点,卫生用品按户登记,其余等清点。同一句话他说了三遍,人还是不散。
新规发布后,老嘉余营那批人的贡献点刚结清,全都折成口粮和盐发到各户。今早围着管理处问的,多半是最近几天新来的人。他们没有贡献点,手里只攒下几张工时券。
券是这两天才发下来的新东西,出多少工记多少。物资还没理完,也没有开市集,券在手里换不出几样东西。
于墨澜没在码头多待。他骑上买菜车,往东北新开垦的田地去。上坡那截他蹬得有点喘,下车推过去。
苏玉玉昨天带人把原种下了地,今天在铺第二片地膜。
坡上风大,垄是新起的,土松。新分来的几个女工手不熟,做得慢,还总踩错地方。于墨澜把车靠在铁丝网边,过去搬了两块砖,把掀开的地膜边压好,才蹲到沟坎边上看苗。
“你别干活。”苏玉玉说,“看见谁踩苗了喊一声。”
这批种子是苏玉玉一粒粒培育出来的,下地前都按颗数。地膜也是渝都拨来的,有点短。没盖上的那截,夜里来场霜,刚拱头的芽就得冻回去。
于墨澜看她把人往背风那侧赶。
“今早少的东西你听说了。”他说。
“听说了。”苏玉玉把温度计插进土里,“什么都先往战备走。人都喘不过气了,还想着打仗。”
“地里缺人不?”
“人不缺。”苏玉玉直起腰,朝最外侧的垄喊,“卢丹洁!脚往沟里放,别擦苗根。”
她转回头:“缺成手。来的这几个,有人真不会,有人装不会。”
叫卢丹洁的女工应了一声,弯腰捡石头。她腰弯得比别人慢,起身时还总把沾泥的手甩几下。她人刚站起来,膝盖一软,整个身子往沟里栽,带倒了一幅地膜。
旁边两个女的伸手去拉,脚下一乱,又把膜踩了一脚。
苏玉玉和于墨澜过去,把人托到运砖的帆布垫上。苏玉玉回头喊:“膜拉回去,砖压住,别围在这儿,都回自己垄上。”
卢丹洁裤脚有血,脸上没血色,手脚冰凉,撑了一下没坐起来。她先去拽裤脚,没拽住,抬脸看苏玉玉。
“我没事。别喊人。”她说。
“早上吃的什么?”苏玉玉蹲在她身边,拦住她还要遮裤脚的手。
食堂的早餐取消了,现在中午才供工餐,早晚自理。
卢丹洁不答,只坐着喘气,把脸偏向坡下面。
垄边一个女工转身往坡下跑,走的是南侧宿舍方向,不是医务点。没过多久,她回来了,还多来了一个女人。走前头的拎一只布袋,袋口露出换洗衣服。
“这是卢丹洁吧。”她说,“我带她回屋歇着,衣服拿来了。苏博士,地里忙,你别耽误。”
“她晕在我地里。”苏玉玉说,“先送医务点。”
“女人这点事回屋收拾就行。”女人说着把卢丹洁从脸到裤脚看了一遍,“医务点今天排成什么样,你也知道。”
“她住我们的铺,吃我们匀的饭。”另一个开口,“今晚她得还账。”
苏玉玉站起来,挡在卢丹洁前头:“她今天在我地里出的工,工时我记,病假我报,人先送医务点。你们给过什么,回头拿到管委会说清楚。”
那女人看了看坡上的女工,又看清沟坎上坐着的于墨澜,把布袋往身侧收了收。
“苏博士,地里的事你管。”她说,“楼里的账,你一个渝都来的管不了。”
“你们吃的住的哪样不是嘉余的东西?”苏玉玉说,“你们拿公共的东西做人情,就不是楼里的私账。”
坡上的女工都在听。有人低下身去拉膜,动作比刚才快了些。
那两个女人没再抢,撂下一句“那你自己兜着”,转身下坡。另一个临走多看了卢丹洁一眼。
卢丹洁看着她们的背影,没谢苏玉玉。
“苏博士。”她靠在帆布垫上,“你今天替我讲规矩,晚上她们也会跟我讲规矩。她们的规矩比你的快。”
“今晚先去医务点。”
“你们渝都来的,今天替我讲一句公道,明天拍拍屁股走了。我还得回那栋楼里过。”
“这是嘉余。”苏玉玉说。
苏玉玉转向坡上:“谁刚才踩坏的膜,自己补上。卢丹洁这垄我另派人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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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看向于墨澜。
于墨澜早就把买菜车推过来了:“我送她,你接着干。”
下坡那段不长,于墨澜一只脚点着地,让车顺坡往下溜。
路面坑坑洼洼,车把直晃。卢丹洁坐在后座那块木板上,过排水沟车一颠,她伸手搂住于墨澜的腰。
她贴得很会分寸。手臂搭上来时留着余地,身体顺着车身的晃动往前送,胸口擦过他的后背,又很快退开一点。
那股甜味很淡,混着血腥和田土味,还能闻出一点洗发水的香。人都虚成这样,她仍记得怎样让男人知道她是女人。
于墨澜稳住车把:“手松开。”
“摔下去你还得背我。”她在他身后笑,“领导,你不划算。”
“你以前做什么的?”他问。
“做直播。”她说,“唱歌,聊天,哄人睡觉。后来没网了,还干这些。”
车过一处碎石,她借着那一下又贴上来,气息落在他颈侧附近,很快又收回去。
“我下不了地。”她说,“你也看见了。我不装勤快,装了也没用。领导,你在管委会说得上话。今晚你要,我去你那儿。你替我跟楼里说一句,别再把我往地里分。”
于墨澜把车停在坡底。
“手松开。”
卢丹洁没立刻放。她的手指隔着衣料在他腰侧轻轻收了一下。
“我不要多。”她说,“一个干净床铺,早晚能多领口吃的。真的。我洗干净,听话,不缠人。”
“你再拿这套试我,自己下去走。”于墨澜说。
卢丹洁坐回后座,笑意退得很快:“你们男人都这样。想要的时候说女人懂事,不要的时候说女人不要脸。反正价是你们定,脏不脏也是你们说。”
于墨澜没接她的话,重新蹬车。
医务点门口排着人,贴墙根站。程梓在里头给一个码头工清压伤的脚,从早上到这会儿没坐下过。
门口几个等着的探头往里看。于墨澜把车停在台阶下,扶卢丹洁进去。
程梓出来,看了卢丹洁裤脚的血,把人带进里间。隔着帘子问诊,话听不真切。
过了一阵,她把帘子拉严,又过了一阵才出来。
“低血糖,摔伤不重。”她对于墨澜说,“于哥,你先到外头等等。”
于墨澜退到门口台阶上。
里间安静了一会儿,卢丹洁忽然笑了一声。
“那孩子他爹你们上哪找去?”她隔着帘子说,“我自己都说不准。”
程梓掀帘出来,没接她的话,只朝于墨澜点了下头。
于墨澜走到帘子外头:“你想怎么办?”
“打掉。”卢丹洁答得快,“这东西我留不起,也不想留。程大夫,你给不给弄?”
程梓让她坐回去:“你现在身子虚,我们这条件不行,硬来得出血,要命。先吃几天饭养回来再说。”
“养回来我也不要。我连自己都喂不活,拿什么喂它。”卢丹洁说。
程梓把空了的药盒扣上,转身去冲糖盐水。
“你才二十五,日子还长。”她说。
“二十五在这儿不算小。”卢丹洁靠回墙上,“明天都不一定熬得过去,还什么日子。”
那盒糖本就不多,今天又冲出去一碗。于墨澜让程梓把人先留下,今晚别回原屋。程梓应下,把话说清:床位就那几张,留不长。
傍晚,于墨澜在管委会后面路上等到苏玉玉。
“医务点怎么说?”她问。
“怀了。孩子爹说不清。路上还想拉我下水。”于墨澜说。
苏玉玉说:“她看中的不是你这个人。她在试你能不能替她兑东西,换铺、少上地、多一口饭,哪样都行。”
“你这话说的。你在地里看出来了?”
“那两个女的一上来就拿床铺和饭说话,还带了衣服。”苏玉玉说,“她们不问她伤得重不重,只想把人带回屋,让人拿身子还账是吧。”
“怎么查?”
“先别问谁睡过她。”苏玉玉说,“一上来问这个,事就歪了。先查谁能私底下换铺,谁能替她顶班。”
于墨澜看着她。
苏玉玉继续说:“卢丹洁不是今天才这样。”
于墨澜看她。
“今天来的几个女工,也有两个脸色不对。”她说,“派工的人到底怎么分的?”
“我明天把名单拿来看看。”
于墨澜推着车往管委会去。天将黑的时候,南侧宿舍那栋楼下的灯开起来,有人端着脸盆站在走廊上说话,有人拎着饭盒上楼。
二楼尽头有一扇门开了又关。于墨澜看了一会儿,推车进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