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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处置(第1/2页)
2030年1月5日。
灾难发生后第932天。
田凯一宿没睡实。
枪响还在耳朵里,陈朝那一下断开的哭也在。天亮前他趴在门口值班室的桌上眯了不到十分钟,醒来时脸压在抄纸旁,皮肤上硌出一道红印。
外头还在收拾。
冷库门封着,食堂换到侧门发粥。血印没铲干净,煤灰撒上去,踩一脚又沾上点血。野猪带两个人按花名册挨个审问,谁昨夜在冷库门里,谁在现场,谁后来回了宿舍,都要按手印。姜山守看押人的后棚,棚里偶尔撞一下板壁,很快被按回去。
郑守山清早过来找田凯。
“先押后审。电台不离人。先找枪。”
田凯说知道了。何妙妙那头追过两次,问死了几个,营里还稳不稳得住。
田凯第一次只报“冷库门口哗变,现场未清”;第二次报“已押四人,另有在场待核”。陈志远那一栏,他空着。
还有一项也空着。陈志远昨夜拿出去的那把92式没找着,他倒地后丢了。桌脚边没有,冷库门线没有,雷虎手边也没有。里面不到一匣子弹。
医务间门口站着王慧。
她还抱着陈朝。孩子睡着,脸上干着两道泪痕。王慧一只手托孩子,另一只手扣着棉袄前襟,布料被她捏出一团皱。门帘垂着,门口盆里的水已经凉了。
过了一阵,门帘掀开。
程梓手上全是血水和药粉混出来的灰。她拿毛巾翻过来擦了一下,走到王慧面前。
王慧抱孩子的手往下一沉,又托回去。
程梓说:“陈志远没了。后脑被打的很重。”
陈朝被晃醒,嘴一瘪,哭声卡在喉口,没顶出来。
陈志远的死讯先通知管理层。田凯站在值班室门口,手里的笔被他一用力捏成两截。
郑守山从冷库门那边走来。他把医务间门帘压回门框,转向田凯。
“发报。”
田凯把断铅笔丢进盒,换了一支。
“怎么写?”
郑守山停在门口。
“陈志远,写冷库门口冲突,伤重不治。时间写清楚。别的事情另起。”
田凯回到机器前,按下发话键。他把那句话拆短,一句一句送出去。
何妙妙那边隔了很久。
“收到。”
又隔两秒。
“后续报营地现况和清单。别只报事。”
田凯松开发话键。陈志远三个字落在格里,旁边是时间。他一笔一划写完。
调度室里还亮着那盏台灯。花名册摊在桌面,物资账压在下面,名册被血蹭了一角。那张写过田凯和程梓名字的红纸印还留在门框上,边上多了一道手掌宽的黑灰。
田凯想起十月底那天,于墨澜来过这里。那时候这些本子还新誊过一遍,字迹都按格式排,整整齐齐。于墨澜把营地完全放手给了陈志远。
陈志远当时只把账本码好。
陈志远接过钥匙后,只做一件事:把日子按回规矩里。分餐多伸一勺就当场压回,巡逻缺一班就从工分里扣。有人骂,但他不改,他就是那个最严谨的账房。
慢慢地,锅边不挤了,夜里有人接班,地里能对上行。
名头是虚的,枪是冷的,唯独那股把日子往一条线拽的劲才是于墨澜真正传给他的火种。
郑守山把钥匙串摘下来,放到报码本旁边。
“田凯,账和电台你顶着。联络、药单、食堂名册这些,陶涛先帮着接住。今天营里的事,你俩先拿主意。”
陶涛站在门口。她没推,只问:“今天食堂按哪张册子走?”
郑守山没答。
陶涛又问:“雷彪在医务那边怎么记?陈家善后咋办?药单和食堂号要不要先分开?”
郑守山说:“你先写。写完给我看。”
陶涛把名册放到陈志远那张桌上。她平时替陈志远跑联络,催药单,核食堂号,纸到她手里多半只是要执行。她翻到伤病那页,在陈志远家那一户旁边点了个小点。
“枪呢?”她问。
“全营搜。”郑守山说,“后棚、宿舍、煤堆、洗消棚、食堂灶台,连尿桶都翻一遍。谁把枪藏起来,跟昨晚那帮人一路算。”
田凯把报码本往旁边挪了半寸。桌上空出来的位置,一边摆搜查记录,一边摆审问记录。
雷彪没等到审。
他天亮前还醒着,一直叫雷虎。陈志远那枪打到了股动脉,程梓给他腿上绑了布,血还是从布边往外渗。后来他胸口开始喘不上来,眼睛盯着天花板。雷彪弟媳烧着,在门口没能进去。程梓让人把雷彪抬到冷库门旁透气,他没再叫他弟。
程梓另纸登记:雷彪,枪伤失血,踩踏伤,未救回。
她写完把纸夹到伤病名册后面,没放进押审栏。
上午,审人从后棚开始。
郑守山坐在木箱上,陶涛拿笔,刘排长站门口,枪背在身前。
野猪把人一个一个带进来,按到板凳上。问完一个,押到另一边,换下一个。
曾雁来第一个。
他左眼角青着,嘴角裂了一道。进来时先扫桌上的纸,又看门口那支枪。
“我没打人。”
陶涛照写。
郑守山问:“名单那事,谁先嚷嚷的?”
曾雁来用舌尖抵了抵裂口。
“大家都这么说。”
“我问谁先嚷的。”
“我问一句怎么了?大坝过来的人想去渝都,有错?”曾雁来抬头,“老于他们能去,梁章能去,大坝和新城区的都能去,凭什么我们不行?我就是问名单。”
陶涛把“问名单”三个字写进供述栏。
郑守山又问:“雷彪拽王慧的时候,你喊了什么?”
曾雁来头往旁边转。
“那么乱,谁记得。”
陶涛翻到下一页。
“有人听见你说,他媳妇在这儿,他不敢不开门。”
曾雁来把后槽牙咬住,脸侧鼓了一小块。
郑守山问:“枪响以后,你喊了什么?”
“他先开的枪。”曾雁来说,“这句我喊了。难道不是?”
“那一枪打在雷彪腿上。”郑守山说,“王慧和孩子被他抓着。”
曾雁来把绑在身后的手往上挣了挣,绳子勒住棉袖。
“我没让雷虎打他,我也没想伤人。”
陶涛在那句话下面画一道,继续写。
田凯隔着后棚门帘听见,报码本上的格子空了半行。昨夜冷库门口,曾雁来喊得最多,雷虎抡得最狠。事实如此,不能合成一个人,郑守山也不让合。
雷虎被押进来时少一只鞋,右膝肿着,走一步停一下。野猪把他按到凳上,他坐偏了半边,又被扶正。
“镐把谁拿的?”郑守山问。
“我。”
“打几下?”
雷虎抬了一下手,绳子拽住腕骨。
“一下。”
陶涛把笔尖点在供述栏旁。
“两下。第一下擦过去,第二下砸在后脑勺上。想清楚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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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虎吸了口气,没吸到底。
“我哥中了枪。”
“死了。”郑守山说。
雷虎抬头。
门口的刘排长换了个站姿。
“天亮前没撑住。”郑守山说,“腿上的血止不住,后来又被人群踩过胸口。程梓单记在伤病册上。”
雷虎嘴张着,喉咙里只出气。他整个人往前扑,被野猪按回凳上。
“我哥死了你们还审我?”
“你哥死了,陈志远也死了。”郑守山说,“你拿镐把砸的。”
雷虎把额头抵到膝盖上,肩背一拱一拱,嘴里只剩碎字。
徐传和沈亮后面进来。
两个人都年轻,绳子一收紧,肩膀就往一处缩。徐传承认推过调度室门,说到“推”字时看了沈亮一眼;沈亮说自己被挤进去,声音越说越小。
“调度室的门,你俩碰过。”陶涛说。
沈亮先抹鼻子,没抹到,眼泪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
陶涛把“哭”也写进去。
中午前,搜查单先压过来。桂俊林带人从冷库门到通码头的侧路走了一圈,找回一把扔进草垛的短刀。短刀不是陈志远的,也不是守备的。刘胜军在外圈查到两组往江边退的脚印,到了码头线外又折回营里。
野猪翻了后棚草垛,姜山掀了宿舍床板,陶涛让周琴守着食堂,把灶灰也筛了一遍。没人敢骂,最多在翻被褥时把脸别过去。
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摆到调度室桌边。
枪还是没有。
田凯把纸分成三栏。
第一栏,已死。
陈志远、雷彪。
第二栏,主犯押审。
曾雁来、雷虎。
第三栏,在场待核。
徐传、沈亮,还有一串长名字。有人站在灯圈外喊过两句,有人推过调度室门,有人抢过钥匙绳,有人趁乱往通码头的路上跑。郑守山不许田凯省字。
“一行一个人。”他说,“别漏。”
午后值班室的门关了一半。
郑守山把三栏纸压在桌上,陶涛坐在陈志远那把椅子旁边,没坐实。田凯站着,野猪靠门,刘胜军刚从栈桥线回来。
“曾雁来和雷虎,明天冷库门口办。”郑守山说,“徐传、沈亮先关起来。其余还在场的,一个个对。”
野猪说:“那帮喊着去渝都的呢?还闹怎么办?”
刘胜军把手在裤缝上擦了一下:“码头线我能往里收,没船他们去不了。但真要往外冲,拦得住一回,拦不住天天来。”
田凯喉咙发干。他看着桌上那几本册子,忽然问:“于哥要是在,他会咋整?”
屋里没人立刻接。
郑守山抬眼看他。野猪把肩膀从门框上放下来。刘胜军低头去看地上的泥印。
陶涛一直没说话。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空册,翻到第一页,又合上,压在处置页旁边。
“光喊不算数。”她说。
话说完,她把手从册子上收回来。
田凯先没明白。等他看见郑守山的眼神往那本空册上落了一下,野猪也慢慢站直,才觉得屋里换了一股冷风。刘胜军没问下去,只把栈桥那边的货又报了一遍。
冷库门先换人。
钥匙串挂到郑守山腰上,花名册、伤病名册和搜查单仍摆在原来的桌面。枪那一栏空着,田凯用铅笔圈了一道。队伍里立刻起了一阵碎响,碗沿、鞋底、喉咙里的咳声混在一起。郑守山没解释,只让刘胜军把冷库门前画了条警戒线,往外推两步。
野猪把小满从煤堆旁赶开,换两个守备轮着添煤。小满抱着小半筐煤渣站了一会儿,最后把筐放到墙根。医务间照旧按程梓的药单走,不允许不经过申请直接找程梓。
陶涛另拉了把椅子,坐到陈志远那张桌旁。她先把药单和食堂序号并在一页,谁来问,都只给看他自己的那一行。
食堂也换线。
周琴按陶涛新划的线,把侧门打开一半,只许一人进一人出。雷虎媳妇的号暂扣,她端着碗站在队伍末尾,锅里的粥轮到她时没有份。她一只手扶着肚子,另一只手端碗,蹲在原地。
陶涛看了周琴一眼。周琴把值夜那半勺拨出来,倒给她。
“病号吃。”
女人端着碗,没谢,也没骂,捧着碗走了。
码头那边的栈桥线更紧。刘胜军把外沿往里缩两根木桩。冷库这头,桂俊林带人把昨夜踩乱的痕迹重新铲平。今晚再有人从侧路摸回来,脚印会落在新土上。
下午,冷库门前支起课桌。
陶涛写告示。她先写标题:
【冷库门口哗变处置公示】
再写时间、地点和各栏去向。陈志远的名字放不与哗变者放同栏。
田凯站在旁边,看陶涛把名字一行一行压满。
渝都要人名,嘉余也要人名。谁死,谁押,谁待核,谁明天还要到板前按手印,嘉余还有规矩。
纸贴上去时,风吹过来,纸面鼓了一下。陶涛又补两颗钉子。
人群过来凑近看,被赶到线外。
医务间门帘垂着,陈朝那件小襁褓挂在窗内竹竿上。
小满站在人群最后。他看不全纸上的字,只看见“陈志远”三个字在最上头。
曾雁来、雷虎、徐传、沈亮被押到后棚另一侧,手都反绑着。曾雁来看见纸,脖子往前伸,被野猪按住后颈。雷虎埋着头。徐传脸垮着,沈亮哭到只剩抽气。
郑守山站在板前。
“从今天起,冷库门口、栈桥、食堂排队全重划。夜里宵禁,不许乱走。吃饭照旧对着名册。谁再拿渝都名单堵调度室,按同伙办。”
有人张了张口,旁边的人把他的袖子往后拽。那人把嘴合上。
那句“渝都到底收不收人”,今天没人再喊。
傍晚短波窗开,田凯把公示内容拆成短句送出去。
何妙妙听完,只问一句:
“主格写什么?”
田凯看着纸。
“冷库门口昨夜乱了,现在压住了。人名重新列。陈志远没了。枪丢了。”
那边停了停。
“主格别写乱字。”何妙妙说,“写处理情况。没闭合的,下个窗再续。”
田凯听懂了,改成“局面已控,续报”。
他握着发话键,没立刻松。
“于哥那头,要不要说一声?”
过了一会儿,何妙妙的声音才回来。
“于哥在桐岭。”她说,“我来带话。嘉余最好自己处理。”
天色黑下去时,第一片雪落在冷库门口的公示纸上,是灰色的。
细小的灰黑颗粒夹杂着小冰晶被风卷着斜斜打来,先打在钉帽上,再落到“陈志远”三个字旁边。墨还没干透,黑点慢慢洇开。
陶涛抬手想遮,郑守山拦了一下。
“别动。”
黑雪越下越密。
田凯站在值班室门口,看见公示纸在风里发抖。锅炉房那边有人喊添煤,食堂侧门又开了一次。周琴按陶涛改过的号,把锅底刮出来的半勺粥,先递给值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