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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在理，我自然是点头：“好。反正我这几天也不忙，有的是时间。”
陆燃摸了摸我的头：“那去洗澡吧，你先去洗漱，我去替你拿衣服。”
洗好了之后，本来昏昏欲睡的我又因那些潮意拥挤，暂时变得清醒，我独自站在阳台那里吹风，看着原本大片大片的璀璨随着夜越深越暗下去，我的情绪似乎也被染上了黯淡，那种不得劲的感觉贯穿始终，繁复又杂乱，我根本抓不住它的源头。
可偏偏我那不太吉利的预感，在这个夜晚死灰复燃，它就像蚂蚁般肆意啃食着我的心，失重的晕眩感也要横插一脚，我扶着护栏，手心里沁出了冷汗。
陆燃就是在这时走过来的。
他的发梢被水汽笼罩着，有一点点垂贴着，当然这并不影响他的颜值，反而让他看起来有点小狗的乖顺感。
手拢在我的腰间，陆燃轻声，与我耳语：“你看起来很累，怎么不到床上躺着，又跑到阳台来。秋天了，夜深一点之后，会凉。”
“广东只有夏冬，春秋在战国。”
心口被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压得快要喘息不顺，我故作轻松的玩笑一句之后，反转过身体，与陆燃扶我的动作那般，抵在他的手臂之上，也去扶他，并仰起脸，掂着脚去亲吻他的下巴：“陆燃。”
“嗯。”
比我高出一个头，陆燃为了配合我的动作，将他身躯蜷缩一些，他默默承受着我温吞的进击：“怎么。”
紧紧抿了抿唇之后，我把心一横，彻底打开了自己的嘴巴。
“要不然，我们撤退吧。我感觉你在这个家里，你过得很不开心。你爷爷也好，你爸，以及你哥陆远，你们之间似乎只有利益这条纽带，没有任何温情可言，所有人都在算计，都在耍心眼，这样的生活，真的好么？你已经有很多钱了不是么，不然我们换个地方生活吧，就把这个战场留给他们吧，好不好。我之前没怎么深入接触，我感受不到那种诡异，但今晚切切实实感受一番后，我害怕——”
“你是害怕他们，还是害怕我不敌他们，是前者还是后者？还是两者均有。”
陆燃加重了簇拥我的力道：“说说。”
“我说不上那种感觉。我并不是单纯的害怕他们，也不是纯粹的害怕你不敌——我是觉得，你正在被他们消耗，蚕食……你在这个环境里，似乎很痛苦。你没有将这些痛苦呈现出来，但它可能是太满太满了，满到哪怕你刻意在藏，它也无可避免的溢出来，并让我感受到。”
环着他的手，慢慢难以自控的打起浅颤，并且连带我的声音也被染得不稳：“你一直在不断的教我东西。你似乎恨不得将你在这个家里学到的生存之道揉碎了塞给我。你或者没有很刻意去做这一切，可你越是无意识这样，我越担心你——我感觉到，你似乎变得比起以前，更痛苦了，而你在压抑这些痛苦，你在拼命的想要压下它们，但你好像有点压不住它们了。”
在我这一声声的陈述主观感受里，陆燃静了下去。
良久，他带着几分无奈：“我最近，又梦到我妈妈了——准备来说，是我又重新梦到我妈妈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然而每一个字都像是绑着一块重而尖锐的石头，下坠时不断在划破并摧毁这空间里的热量，转而有阵阵冷意顺逆涌来，在我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按捺住翻江倒海的情绪，我克制着：“是与过去一样的梦境吗？”
“不是。在我妈妈去世后很多年里，我总是反反复复梦到她。偶尔梦到她正常状态下的音容笑貌，梦到她温柔的揉我的头发，梦到她摸我的脸夸我是个好孩子，但更多时候是梦见她满脸的血，坐在楼梯口那里不断哭，我尝试在梦里走近她，却总是办不到——我认识了你之后，我梦到我妈妈的次数越来越少，甚至有段时间困扰着我的这些梦境，彻底消失了。”
陆燃埋下脸来望着我，眸里有止不住的迷惘：“然而，在我被阮清刺伤康复之后，在我们之间的关系越发稳定、你越发让我感觉到你对我的坚定之后，在我越发感觉到幸福之际，我又梦见我妈妈了，她在梦里骂我——她在声讨我，我凭什么可以过得那么幸福。许三思，我是个错误的人，我真的有资格过得那么幸福吗？”
犹如吃了一记闷棍，我的大脑有源源不断的嗡声回响——
经历过情感创伤后遗症的人，哪怕在时光的润养与洗涤里，有幸淡忘掉那道困住自己的伤痕，挣脱出困住自己的情绪梏桎，却依旧有一部分人无法真正的与自己的良心、道德达成和解，而走进思维的死胡同里——若这种情况得不到及时疏导，这一部分人甚至会在自厌情绪累积到一定量后，控制不住心魔作祟，最终走上绝路。
至于我为什么那么清楚，因为我在小时候，经历过啊！
那时我从山里被救出后，婶婶与堂哥堂姐，几乎是铆足了劲对我好，他们用行动告知我，不管过去曾经在我身上发生过什么变故，我依旧有机会获得老天的眷顾，我依旧可以过上幸福的新生活。
婶婶他们是想救我的。偏偏那突如其来的幸福，成为了压垮我的最后一道防线。
而现在，我似乎成为了快要压垮陆燃的那一道防线。
竭尽全力，不让潮雾从自己的眼睛里跑出去，我抽了抽鼻子：“陆燃，你听我说——你才不是什么错误的人。我很早之前就与你说过的，你现在已经是个有清晰思路的成年人，你不准再放任自己，重新去霸凌当年那个年仅9岁的你自己。你那年只有9岁啊，陆燃。你那年只是个孩子，你只是个尚且未谙熟太多世事的孩子…….听我的好么，不要再反复责怪小时候的自己了。”
将陆燃的各种细碎反应收在眼底，我继续：“陆燃，你妈妈肯定很爱你的。她爱你，才会带着你去她最喜欢的德国，让你陪同她去看她最喜欢的风景，她肯定也是很爱你，才会给你发时光明信片——简而言之就是，你妈妈她不会因为你过得幸福而苛责你，她反而会因此欣慰，她深爱的孩子终于过上了更好的生活。”
大抵是对我的话深信不疑，陆燃眼眸里黯淡的迷惘被扫去不少，他的视线也从涣散聚拢许多：“真的么，许三思。我真的配过幸福日子么，我妈妈她真的不怪我么？”
“你配！你可以的！”
迟疑着，我尽量以更委婉的语气：“陆燃，要不要我们去找个医生，做一下心理疏导？”
“不用了。许三思。没有任何一个医生，能比得过你。你很敏锐，很细致，很温柔。你总能很细腻的察觉我情绪的异样，并且帮我很好的梳理好一切。”
脸上的紧绷之色散去，陆燃展出一个很自然的笑脸：“可能是最近工作上的事情太多，我不够松弛。这个周末好好休息一下，应该就没事了。”
我太知道了，话说得好听，但真正要从那恶劣的自厌里彻底抽离，是很艰难的一个过程，我太害怕自己哪天倏忽，抓不住陆燃下坠的速度，我也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更认为我们太有必要，拥有一个孩子了。
新生命到来，给人带来责任担当的同时，或也会带来新的希望。
即使因担心他而没有什么干坏事的欲望，我却要假装热衷，唇一路往下的咬他的喉结：“去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