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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那惨白的日头挂在乾冷的半空中,连一丝热乎气儿都透不下来。
大门外头的胡同口,北风卷着地上的煤渣子和干硬的泥土,在半空中打着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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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穿着那身旧式警服,双手插在兜里。他没说话,只是微微弯下腰,那双锐利的眼睛犹如两把凿子,死死地盯着阎解成手指着的那个泥水坑。
那是过道旁边的一个浅坑,里面冻着一层黑乎乎的脏水,上面杂乱无章地印着七八个各种鞋底的花纹。
周围围了一大圈人。王大妈丶李老头这些街坊四邻全都抄着手,大气都不敢喘。几十口子人的目光,全聚焦在老王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
老王慢慢直起腰,抬手蹭了一下冻得发红的鼻尖,转过头,凌厉的目光直接越过抖如筛糠的阎解成,落在了后头一脸愤怒的许大茂身上。
「许大茂。」老王的嗓音低沉,透着股公事公办的威严,「你报案说丢了东西。你仔细说说,你那黑网兜里,一共装了多少斤的活物和死物?」
许大茂一听公安问话,腰板瞬间挺得笔直。他那张长长的马脸上,得意和憋屈交织在一起,声音拔得极高,生怕全胡同的人听不见:
「王同志!那可不是小数目!」
许大茂伸出两只手比划着名,唾沫星子在冷风里乱飞:
「一只活蹦乱跳的芦花大公鸡,足足有五斤重!还有半斤纯纯的野猪腊肉,外加半口袋干透了的野蘑菇和红薯条子!」
「七七八八加起来,少说也得有二十多斤的份量!」许大茂狠狠地剜了阎家父子一眼,「这还没算那网兜子的重量呢!」
「二十多斤。活鸡。」
老王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关键词,点了点头。
他再次转过身,一双眼睛如利剑般逼视着已经快站不住的阎解成,抬起穿着制服的右手,直直地指向那个满是杂乱脚印的泥水坑:
「阎解成!你睁开眼睛自己看看!」
老王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锤:
「二十多斤重的包裹!里面还装着一只扑腾的活鸡!从一人多高的自行车车把上砸在这个半化不化的烂泥坑里!」
「你告诉我,这泥潭子上,为什么连一个砸出来的凹坑都没有?!」
「大冬天的活鸡受了惊吓乱扑腾,这周围光秃秃的泥地上,为什么连一根鸡毛丶一丝鸡粪都没留下?!」
老王逼近一步,那股常年办案积累下来的煞气瞬间笼罩了阎解成:
「这满地的鞋印子,全都是进进出出的大人小孩踩出来的。根本没有任何重物落地的物理痕迹!」
「你跟我说,你是在这儿『捡』的?!」
这一连串如同机关枪一样的灵魂拷问,直接把阎解成最后的那点心理防线给轰成了渣。
「我……我……」
阎解成那张本就营养不良的黄脸,此刻惨白得像是一张死人的烧纸。他乾裂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结上下一通乱滚,那双眼睛惊恐地在地上乱瞟,却连半句完整的谎话都编不出来了。
他感觉自己的膀胱涨得发疼,两腿一软,膝盖一弯,险些就直接跪在那脏兮兮的冻土上。
人群外围,死一般寂静。
紧接着,「轰」的一声,窃窃私语声炸开了锅。
「哎哟喂,露馅了吧!」路人甲王老头压低嗓门,用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李大妈,「我就说嘛!老阎家哪有那拾金不昧的觉悟!这就特么是偷的!」
李大妈撇着嘴,满脸的鄙夷,声音却一点没压着:「真是丢人现眼!一家子小偷小摸,还跑到公安同志面前抖机灵,这不是找死吗?」
人群后的阎埠贵,听到这议论声,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直响。
完了!全完了!
他太清楚公安这套路了。现场一勘查,假的就是假的,这谎根本圆不住!要是顺着这条线往下查,入室去搜那只鸡,他们老阎家不仅是个「偷」,还得再扣上一顶「对公安撒谎对抗审查」的帽子!
在这生死存亡的节骨眼上。
阎埠贵急了。
他顾不上什么体面,也顾不上什么人民教师的身份,像一条急红了眼的老狗一样,猛地从人群的缝隙里硬挤了出去,直接冲到了老王和阎解成的中间。
「王同志!王同志您误会了!」
阎埠贵一把抓住阎解成的胳膊,用力捏了一下,抢在儿子崩溃之前,扯着嗓门大声喊道:
「哎呀!解成这孩子脑子笨!他是被这大阵仗给吓糊涂了!」
阎埠贵那张老脸上强行挤出一副恍然大悟又痛心疾首的表情,疯狂地冲着阎解成挤眉弄眼,大声狡辩:
「解成!你好好想想!你这记性让狗吃了?!那网兜,你明明是在咱们前院的过道里头丶院墙根底下捡着的!你怎么瞎指到大门外头来了?!」
「你是不是刚才倒炉灰冻傻了?把你爹我教你的话全给记岔了?!」
阎埠贵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大门外没痕迹,那就把地点往院子里拉!只要证明东西是在「地上」捡的,不管是在中院还是前院,那就还能勉强用「拾金不昧」的藉口来拖延!只要拖过了今晚,大不了把肉还给许大茂,私下赔点钱,绝对不能让「盗窃」的罪名坐实!
然而。
他这番「急中生智」的操作,却彻底触碰了公安的底线。
老王的脸色,在一瞬间阴沉到了极点,那双锐利的眼睛里,仿佛能喷出冰碴子。
「阎埠贵!」
老王一声厉喝,那声音如同平地一声惊雷,震得阎埠贵耳朵嗡嗡作响。
「你当这是什么地方?你当我是什么人?!」
老王根本不给阎埠贵再开口的机会,伸手指着他的鼻子,怒极反笑:
「当着我的面!公然串供?!公然教唆嫌疑人翻供改口?!」
「你以为你这大院里那套和稀泥丶满嘴跑火车的把戏,能拿到我公安面前来耍?!」
老王转过头,冲着跟在身后的一名年轻民警一挥手,声音冷硬如铁:
「小刘!把这个阎埠贵给我拉进中院去!单独隔离!」
「谁要是再敢在他耳边嘀咕半个字,直接按妨碍公务论处,一起铐回所里!」
「是!」
那名叫小刘的年轻民警没有半点犹豫,大跨步上前,一把死死攥住了阎埠贵的胳膊,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毫不客气地将他往四合院的中院里拖。
「哎!轻点!公安同志,我是好心提醒孩子啊!我没串供啊!」
阎埠贵被吓破了胆,脚下踉跄,满头大汗地挣扎着丶辩解着。但那民警手上的力道极大,根本不容他反抗,直接将他拽过垂花门,按在了中院的一根红漆廊柱底下。
三大妈一看这架势,直接吓得两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坐在雪地里,拍着大腿嚎啕大哭起来,却连一句话都不敢喊。
大门外。
老王回过头,冷冷地盯着已经完全傻掉的阎解成。
此时的阎解成,已经不再是「询问」,而是彻彻底底的「审问」了。
「阎解成。」
老王那厚重的大皮鞋在冻土上碾了两下,声音仿佛来自地狱的判官: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我问,你答。」
「你爹刚才说,你是在前院过道捡的。是,还是不是?」
阎解成浑身一抖。他满脑子都是刚才老爹被强行拖走的可怕画面。他已经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剩下一种破罐子破摔丶顺杆往上爬的本能求生欲。
「是……是……」
阎解成低下头,根本不敢看老王,双手死死绞着破棉袄的下摆,结结巴巴地改了口:
「我……我记错了。我吓糊涂了。不是大门外……是……是在前院……前院那堆煤球底下的雪窝子里捡的……」
「反正是捡的!我真没偷!我就是捡的!」阎解成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翻来覆去地重复着这句话。
老王冷笑了一声。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拿着硬皮本记录的另一名民警小赵。
「小赵,都记下了吗?」
「记下了,王所。」小赵脸色铁青,拿着钢笔的手用力地点了点本子,「十五分钟内,同一嫌疑人对作案第一现场,做出了两次完全相反丶截然不同的口供。且有当面串供的重大嫌疑。」
小赵这话,声音极大。
不仅是许大茂听到了,围观的街坊邻居更是听得清清楚楚。
两次不同口供!当面串供!
在那个年代的办案流程里,这就是妥妥的心虚表现!这不就是明摆着告诉公安:「我就是在撒谎」吗?!
「完了。老阎家这回是真的栽进臭水沟了。」王老头倒吸一口冷气,连连摇头。
许大茂站在一旁,看着阎解成那副生不如死的惨样,心里的那股子憋屈终于得到了极大的释放。
「该!活特么该!算计到你茂爷头上来了!今天不让你老阎家脱层皮,我就不姓许!」许大茂在心里疯狂地咒骂着。
老王没有再继续搭理已经吓破胆的阎解成。
在老刑侦的眼里,这种小毛贼的心理防线已经全线崩溃了,剩下的,只需要去那个所谓的前院「现场」再戳破一次,案子就能死死地定住。
但他是个严谨的人。
要办铁案,还需要最后一块拼图。
老王慢慢转过身,将那锐利的目光,锁定了正一脸得意的许大茂。
「许大茂。」
老王的语气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就像是在审视一个报案人:
「你说东西是你丢的。现在,我要核对你的时间线。」
老王拿着那支钢笔,虚空点了点许大茂:
「你,下午几点几分推车进的大门?」
「进门后,在这前院丶中院,你遇到过谁?和谁说过话?」
「最关键的是——你把车停在中院水池子边,去骂何雨柱的时候。是几点几分?你又是过了多长时间,才发现后座上的东西不见的?」
「一字一句,给我清清楚楚地交代!」
老王的这几个问题,如同连珠炮一般砸向许大茂。
每一个问题,都直击要害。
只要许大茂能提供出精准的时间线。那阎解成所谓「捡东西」的时间,就根本站不住脚!因为大白天的,在那短短的半个小时内,东西只能是被从车把上硬生生解下来偷走的!
许大茂一愣。
他咽了口唾沫,立刻挺直了腰板。这是要把阎家彻底按死的最后一步,他绝不能含糊。
「王同志!您听我说,我记得可真切了!」
许大茂伸出戴着上海牌手表的手腕,看了一眼时间,脑子里迅速倒带:
「我是下午两点一刻,进的这个四合院大门……」
就在许大茂滔滔不绝地拼凑着那个将阎家送上绝路的死局时。
中院的月亮门后。
陈宇依旧端着那掉了瓷的搪瓷茶缸,冷眼看着这场因为一己私利而引爆的狗咬狗大戏。
惨白的冬日阳光斜斜地打在青砖上。
陈宇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微凉的茶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二十多斤的东西,半个多小时的时间差。」
「阎老抠,你聪明了一辈子,今天,算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