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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道口派出所的报案大厅里,那只半人高的铸铁蜂窝煤炉子正烧得通红。
壶里的开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顶得铝制壶盖发出细碎的「吧嗒」声。门缝里漏进来的穿堂风,带着四九城腊月的冷硬,吹得头顶那几盏大瓦数白炽灯微微晃动。
光影在四白落地的墙壁上摇曳,把每个人的脸都拉得忽明忽暗。
「光这些物资,加起来都不止八十块钱!」
许大茂把手里那个巴掌大的记帐本抖得「哗啦」作响,眼神冰冷地盯着像癞皮狗一样趴在脚下的阎埠贵。
阎埠贵两只乾枯的手死死扣着地砖缝隙,后背上的破棉袄已经被冷汗浸得透湿,贴在脊梁骨上。他张了张那张漏风的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来,只剩下剧烈的喘息声。
「你以为这就完了?」
许大茂冷笑一声,极其嫌恶地把本子往军大衣内兜里一揣,皮鞋尖在地上碾了碾:
「阎老抠,我刚才念的这二十来次,那都是大件儿!是能上得了我这帐本的大头!那些鸡毛蒜皮的,我懒得记!」
许大茂俯下身,一根手指头差点戳进阎埠贵的眼窝里:
「你摸着你那黑了心的良心问问你自己!这五年下来,我许大茂哪周不下乡放电影?我哪次骑着自行车回院子,你不是跟个守门犬一样蹲在前院的水池子边上浇那几盆破花?!」
「我车把上挂着的东西,不管是一把小葱丶一串干辣椒丶半兜子花生米,还是一把瓜子!哪一次我能全须全尾地推回后院?!」
许大茂猛地直起身,面对着大厅里那几十号眼珠子鋥亮的街坊,大声算了起来:
「大家伙儿都来给我评评理,算算这笔帐!」
「咱们就按最低的标准算!他每周从我这儿顺走的东西,不多算,就按折价五毛钱来算!」
许大茂竖起五根手指,在半空中用力一挥:
「一周五毛!一个月四周,那就是两块钱!一年十二个月,就是二十四块!咱们往宽了算,就算一年二十五块钱的散碎东西!」
「我从五八年当上放映员到现在,整整五年!五个二十五块,那就是一百二十五块钱!」
大厅里静得能听见煤炉子里煤渣爆裂的声音。所有人都跟着许大茂的节奏,在心里默默地扒拉着算盘珠子。
许大茂越算越精神,两眼放着红光,唾沫星子在灯光下乱飞:
「这一百二十五块的零碎,加上刚才我本子上记的那些野兔子丶汾酒的大头,少说也得两百块了吧!」
「再加上今天被你们一家子合夥偷走的肥鸡丶野猪肉和榛蘑!」
「还有我今天开开心心回家!被折腾来派出所的误工费丶惊吓费丶精神损失费!」
许大茂一脚踩在阎埠贵旁边的空地上,皮鞋底发出一声闷响,震得阎埠贵浑身一抽。
「阎埠贵!」
许大茂咬着牙,一字一顿地爆出了那个最终的数字:
「这五年,你从我许大茂身上薅走的羊毛,零零总总加起来,绝对不低于三百块钱!」
「你自己好好想想,你今天应该赔我多少!」
许大茂把双手往大衣兜里一插,下巴扬得老高,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架势:
「数字我给你算清了。你要是能拿出让我满意的数,我今天就在这谅解书上给你签字画押!你要是觉得不合适,觉得我许大茂讹你……」
他耸了耸肩膀,冷哼一声:「那咱们就拉倒!反正我许大茂现在也不差这点钱!我就当花个几百块,买你们老阎家全家去大西北劳改农场砸石头的戏票了!」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足足三秒钟。
紧接着。
「嘶——!」
大厅里响起了一片整齐划一的倒吸冷气声。
三百块!
这数字一出来,不光是阎埠贵,连旁边的街坊们都觉得头皮发麻。
在这个学徒工一个月只有十八块五丶正式工也就三十来块钱的年代,三百块钱是什么概念?那是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乾上一整年的全部收入!
「好家夥……」杨六根咽了一大口唾沫,粗糙的大手在袄子上蹭了蹭,低声嘀咕,「大茂兄弟平时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合着这几年,全给老阎家打长工了啊!」
老张头拄着拐棍,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恍然。他拿着拐棍敲了敲地面,大声附和:
「大茂算得没毛病!大伙儿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老张头指着瘫在地上的阎埠贵,对周围的街坊说道:
「大茂是放映员,那是八大员里头最肥的差事!每次去乡下,公社老乡谁不给他塞点土特产?大茂那车把上,什么时候空过?」
旁边的孙大柱也跟着点头如捣蒜,连连作证:
「对对对!我作证!好几次我下班正好碰上大茂哥回来,阎老抠那是直接上手扒拉网兜啊!大茂哥给他一把花生米他嫌少,非得自己伸手掏一把大的才肯放行!那架势,比胡同口收破烂的还要命!」
「可不是嘛!」胖大妈提着菜篮子,唾沫横飞,「大茂那是好面子,又是晚辈,不愿意跟他一个管事大爷撕破脸。这日积月累的,水滴石穿啊!我看大茂说三百块都是保守的!阎老抠从他身上榨出来的油水,只多不少!」
破鼓万人捶。
一旦有了第一个人带头,这四合院里的邻居们瞬间化身成了最精确的「人肉计价器」。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把这五年里看到的丶听到的阎埠贵盘剥许大茂的细节,全给抖搂了个底朝天。
每一个作证的声音,都像是一把重锤,死死地把这「三百块」的底线给钉死了!
甚至连隔壁93号院跑来看热闹的两个大爷,也在门口指指点点:
「早就看出那老戴眼镜的不是个东西了,平时路过他家门前,掉根洋火棍他都得捡回去。抢人家放映员的东西,那可是真真切切的!」
听着周围这些如潮水般涌来的证词,阎埠贵的脸色,彻底变成了死人般的灰白。
没有一丝血色,甚至连嘴唇都乾瘪了下去。
他瘫在地砖上,浑身止不住地痉挛着。他知道,这群人是真的要把他往死里整了。
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帐,那些他原本以为天衣无缝丶神不知鬼不觉占来的小便宜,在这个夜晚,被这群红着眼的街坊们,毫不留情地全部扒了出来。
三百块!这不仅仅是个数字,这是悬在他头顶的铡刀啊!
阎埠贵真的被吓破了胆。
他要是今天拿不出这笔钱摆平许大茂,后面那二三十号排着队要帐的街坊能放过他?这帮人见许大茂吃到了肉,还不得像疯狗一样扑上来把他生吞活剥了?!
而且,最要命的,是阎埠贵心里藏着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巨大恐惧。
财不外露,可他阎埠贵露过!
前几年,他刚当上三大爷那会儿,有一次过年喝了二两猫尿,在院子里跟刘海中显摆,无意中漏过一次口风。说他从解放前就开始算计,这十几年下来,家里的铁皮盒子里,存了好几千块钱的养老底子!
虽然后来他拼命找补,说那是吹牛的。可这院里的人,哪个不是人精?谁心里没本帐?
阎埠贵抬起头,惊恐地环视着四周。
在杨六根丶老张头丶孙大柱等人的眼睛里,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种「吃大户」的贪婪光芒。
这些人知道他有钱!他们今天就是来放血的!今天他阎家不出血,这事儿绝对没完!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老王,把手里那支英雄牌钢笔在卷宗上敲了两下。
「笃笃。」
声音不大,却成功地让大厅里稍微安静了下来。
老王那双经历过无数大案要案的眼睛,冷冷地扫过地上的阎埠贵。那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公事公办的威严和对这种社会毒瘤的不善。
「阎埠贵。」
老王的声音沉稳丶冰冷,不带一丝感情色彩:
「群众的证词你都听见了。长期利用职务之便,对同一受害人进行反覆丶多次的索要丶侵占,性质极其恶劣。」
老王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语气变成了最后的通牒:
「我只给你最后三分钟。要么,你们双方达成调解协议,在这份谅解书上签字。」
「要么,三分钟后,我直接把案件卷宗封存上报!今天晚上,你和你的大儿子就在拘留室过夜。明天一早,派出所的通知就会下发到街道办丶房管所以及你们所在的单位!」
「只要调解失败,下放劳改农场,遣返回乡,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你自己选!」
老王的这番话,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咔嚓」一声脆响,阎埠贵脑子里那根紧绷到了极限的弦,彻底断了。
他无力地低下了那颗算计了一辈子的头颅,稀疏的头发耷拉在脑门上,整个人就像是一只被抽乾了水分的乾瘪皮囊。
钱,没了可以再抠,可以从老伴丶从儿子孙子嘴里省出来。
可要是去大西北砸石头,要是工作没了丶房子被房管所收走,他们老阎家在这四九城里,就彻底除名了啊!
「我给……」
阎埠贵双手撑着冰冷的地砖,缓缓地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布满了极其可怕的红血丝,眼泪和鼻涕混在了一起,流进嘴里,又咸又苦。
他死死地盯着站在面前丶居高临下的许大茂。
在这一刻,阎埠贵几乎是咬碎了一口的黄牙,用尽了他这具苍老躯体里所有的力气,歇斯底里地喊出了那个让他心头滴血的数字:
「许大茂!!!」
「我赔你!我赔你五百!!!」
这一嗓子,喊破了音,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在大厅的穹顶上久久回荡。
「五百块!这些年你丢的那些东西,加上今天这只鸡!」
阎埠贵指甲死死地抠进地砖的缝隙里,指尖渗出了血丝,他双眼死死盯着许大茂,喘着粗气:
「这五百块钱!买你的谅解书!买咱们两家,这些年丶这些事,彻底一笔勾销!!!」
「你答不答应!!!」
静。
交道口派出所的报案大厅,在这一声凄厉的嘶吼后,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
只有煤炉子里的火炭,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啦」爆裂声。
杨六根张大了嘴巴,连气都忘了喘。
老张头的拐棍「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连一直站在许大茂身后丶见过大钱的娄晓娥,此刻也惊讶地微微张开了红唇。
五百块!
这特么是一个扫街工人十来年的纯工资啊!阎老抠这是真的舍得啊!
许大茂站在原地,看着脚下这个彻底崩溃丶拿半条命来换平安的老头。
他那张因为极度狂喜而微微抽搐的马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着。
五百块啊!
他许大茂这辈子虽然不缺钱钱!这是五百块啊,他上班也要存两年才能存到!
许大茂深吸了一大口带着煤烟味儿的冷空气,强压住狂跳的心脏。
他知道,火候到了。再逼下去,这老狗要是真的一口痰没吐上来憋死在这儿,那他一分钱都拿不到。
许大茂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好!」
他大喝一声,声音在大厅里回荡,透着一股子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嚣张:
「阎埠贵!看在你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份上,我许大茂今天就发一次善心!」
许大茂转过身,大步走到老王的办公桌前,一把抓起桌上那支英雄牌钢笔,在谅解书上「唰唰唰」地签下自己的大名。
接着,他把大拇指在红印泥上狠狠一按,「啪」地一声盖在了名字上。
「王同志!这谅解书我签了!」
许大茂把纸拿起来,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阎埠贵,冷笑连连:
「五百块,天黑之前,一分不少地送到我后院的屋里!」
「少一分钱,这张谅解书,我立马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