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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道里的湿气很重。带着一股子经年不散的霉味。赵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青石板上。他身上的明黄龙袍早已被飞溅的泥水染得斑驳不堪。手里死死攥着那把镶满宝石的短剑。那是他最后的依仗。却也沉重得像是一块墓碑。
身后跟着几个气喘吁吁的影子。是伺候了他几十年的贴身太监。这些平日里在后宫作威作福的阉人。此时像受惊的耗子一样缩着脖子。有人脚下一滑。噗通一声栽倒在臭水沟里。却连惨叫都不敢发出。只能像狗一样爬起来继续跟上。
「吴勇呢。吴勇的大军在哪儿。说好的三千精锐死士呢。」赵厉猛地停住脚步。声音在大理石地道里回荡。带着一丝近乎癫狂的颤音。
老太监连公公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得厉害。
「陛下。吴将军……吴大将军他在两个时辰前就带着家眷投了那小阎王了。不光是他。镇南大营的那些校尉。在神武军炮响的时候就全跑光了。」
赵厉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他死死扶着冰冷的墙壁。指甲在石缝里抠出了血迹。
「这群逆贼。朕平日里赏他们金银。赐他们田产。这江山姓赵。他们怎麽敢。怎麽敢去舔那个六岁奶娃的脚趾头。」
地道尽头的光亮越来越近。伴随着阵阵咸湿的海风。那是通往后山码头的出口。赵厉眼中闪过一抹希冀。他觉得只要上了船。只要进了深海。他就能去西域。去南疆。去任何一个陆安够不到的地方东山再起。
然而。当他跨出地道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让他彻底坠入了深渊。
海面上没有迎接他的百艘战船。只有冲天的火光。那些本该带他逃命的皇家巨舰。此时正像一堆堆漂浮的篝火。在月光下痛苦地呻吟。
码头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地坐着三排神武军火枪手。他们手中的燧发枪闪着幽冷的光。
而在这群杀神的最前面。摆着一张华丽的红木圈椅。陆安正坐在上面。小手里抓着一把从行宫里顺出来的盐焗花生。咯嘣咯嘣地嚼着。
「老登。走得挺急啊。连行李都没带齐全。」陆安头也没抬。随手弹飞一颗花生壳。那壳精准地砸在赵厉的靴头上。
赵厉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他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火把。看着那些曾经向他下跪丶现在却用看死人眼神盯着他的士兵。
「吴勇。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朕要诛你九族。」赵厉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
站在陆安身后的吴勇摸了摸鼻子。一脸无奈。
「陛下。您那九族现在都在摄政王手里攥着呢。臣这也是为了保住祖宗的香火。您看。这地下的土多硬。您的船也没了。不如歇歇吧。」
沈炼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赵厉身后。手中的绣春刀并未出鞘。却有一股森然的杀意锁定了赵厉的脖颈。
「主子。人带到了。那几个公公怎麽处理。是直接剁了喂鱼。还是带回京城给您剥花生。」
陆安跳下椅子。迈着短腿走到赵厉面前。他得仰着头看这个名义上的父亲。但那眼神却充满了俯瞰众生的冷漠。
「公公们就算了。这宫里总得有人打扫卫生。至于我们的太上皇陛下。您看看这四周。除了这几个没根的。还有谁愿意跟着您。」
赵厉颓然跪倒在地。他看着自己身边那三个瑟瑟发抖的太监。
曾经的文武百官。曾经的十万甲兵。曾经的万里江山。此时缩水成了三个只会哭天抹泪的阉人。
这就是他的天子威严。这就是他的神武天下。在陆安那一纸纸免税地契面前。溃散得连渣都不剩。
「你赢了……陆安。你这个妖孽。你到底想要什麽。这江山你拿去便是。朕求个长生。求个安稳。你为什麽要赶尽杀绝。」赵厉的声音充满了绝望。
陆安从怀里掏出一张摺叠得整整齐齐的契约。那是陆氏百货最新印制的土地确认书。
「长生。南疆那个假道士给您的重金属丹药还没吃够。我要的不是这皇位。我要的是大乾的根子能换个长法。您老了。您的那套『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戏码。过时了。」
陆安挥了挥手。几个身强力壮的士兵抬着那口纯金的大钟走上前来。
钟声在寂静的海滩上回荡。每响一声。赵厉的身体就剧烈地抖动一下。
「沈万三。这钟打得不错。够沉。够亮。太上皇陛下。您这南迁之路也累了。臣在京城为您准备了最豪华的『疗养院』。保证您下半辈子吃喝不愁。就是不能出门。」
沈万三颠儿颠儿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把金算盘。
「公子。咱们这路上的开销。还有炸掉这些战船的火药费。老奴都算在太上皇的私库里了。剩下的金砖。够咱们再修两条直通北境的马路。嘿嘿。这叫取之于皇。用之于民。」
陆安满意的点了点头。他看着那三个想给赵厉挡刀的太监。
其中一个小太监竟然冲过来。手里拿着一把绣花针。尖叫着要和陆安拼命。
沈炼身形一闪。抬脚一踢。那太监便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进了海里。浪花一卷。连个泡都没冒出来。
「忠诚。这种东西在绝对的利益面前。确实挺稀缺的。」陆安感叹了一句。
他看着剩下的两个老太监。
「既然你们想伺候。那就跟着吧。记得每天早晚给太上皇读读《神武新报》。让他听听看。这天下没了他的瞎指挥。百姓到底过得有多好。」
赵厉抓着地上的沙子。指缝里全是血和泥。
「陆安。你别得意。那些门阀世家。那些文人墨客。他们不会放过你的。你没有皇室血脉。你名不正言不顺。你只是个篡位的贼。」
陆安凑到他耳边。声音清脆却透着冰冷的杀机。
「老登。血脉这东西。也就你们这帮没用的废物才在乎。至于文人。沈万三。告诉他。咱们神武大学的第一批教材印了多少本了。」
沈万三挺了挺大肚子。一脸自豪。
「回王爷。已经印了五十万本了。现在南方的书生们。为了抢一本《算术基础》和《格物概论》。都快把书局的门槛踏破了。谁还写什麽讨贼檄文啊。那玩意儿又不能当饭吃。」
陆安再次挥手。
「带走。别在这儿吹海风了。我这六岁的身体还没发育完全。感冒了就不好了。」
赵厉像一滩烂泥一样被两名士兵架了起来。
他的冠冕掉在沙滩上。被神武军那厚重的战靴踩得粉碎。
原本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太监。此时也不再哭喊。而是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着士兵。眼神里全是劫后馀生的庆幸。
海面上的火势渐渐平息。神武军的黑色玄鸟旗在码头上高高挂起。
陆安重新坐上他的小白马。看着那口被士兵们扛着的金钟。
「主子。咱们接下来是回行宫住两天。还是直接班师回朝。」沈炼低声问。
陆安想了想。
「行宫里的红烧猪蹄估计凉了。沈胖子。去把那些贪官的家产封了。咱们今晚在衡州城里吃顿好的。」
沈万三乐呵呵地去传令了。
吴勇凑过来。一脸谄媚。
「王爷。末将知道衡州哪家的女儿舞跳得最好。要不要给您安排一下。」
陆安一脚踹在他大腿上。
「吴勇。你是觉得我年纪小好忽悠。还是觉得这行宫里的金子不够多。让你还有心思在这儿搞这些黄色废料。」
吴勇吓得冷汗直流。
「末将该死。末将该死。末将的意思是……那家厨子的红烧肉是一绝。」
陆安冷哼一声。策马前行。
身后的南方重镇徐州丶衡州丶永州。都已经在那一份份写满权力的地契中彻底归心。
所谓众叛亲离。不过是旧秩序的崩塌。
而陆安脚下的路。才刚刚开始延伸向那个从未有人到达过的盛世。
沈炼看着那个坐在马背上小小的身影。
突然觉得。
这大乾的史书。恐怕得从这六岁小孩这一页开始。彻底改个写法了。
码头的废墟旁。那几个太监围在赵厉身边。
「主子。喝口水吧。」一个太监递过一个破碗。
赵厉看着碗里浑浊的海水。
又看着远处那支如狼似虎的神武大军。
突然放声大笑。
笑得眼泪鼻涕横流。
「朕是天子。朕是九五之尊。陆安。你这个贼。你这个贼啊。」
陆安停下马。回头看了一眼那凄凉的笑声。
他摇了摇头。
对身边的红衣刺客说。
「小姐姐。你看。这就是你们南疆巫王效忠的偶像。一个连碗乾净水都喝不上的可怜虫。」
红衣女子沉默良久。
她看着那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金钟。
低声问了一句。
「王爷。这世上真的有您说的那个。人人都能吃饱肚子的天下吗。」
陆安策马冲上高坡。大声笑道：
「有没有。你跟来看看不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