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biquge521.com,更新快,无弹窗!
烟尘散去。
破碎的朱漆大门孤零零地挂在门轴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原本热闹喧嚣的朱雀大街,此刻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的目光,都越过那道破碎的门槛,投向了院子正中央。
那里站着一个人。
陆骁。
他一身素白的麻衣,手里提着一根油光鋥亮的枣木棍子。那是陆家的家法。
他的脸黑得像锅底。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看到儿子凯旋的喜悦,只有暴怒。
「逆子!」
陆骁一声爆喝,震得房顶上的瓦片都在抖。
他提着棍子,大步流星地走到门口,堵住了陆安的去路。
「你还知道回来?!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还有没有陆家的列祖列宗?」
陆骁手中的棍子重重地顿在地上。
「咚!」
阿大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身后的黑骑们也骚动起来。
「都别动。」
陆安抬起小手,制止了身后躁动的军队。他骑在白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家老爹。
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无奈的怜悯。
「爹。」
陆安开口了,声音稚嫩却沧桑。
「我刚把北莽灭了,带着三十万两银子和三千兄弟回来了。你见到我第一句话,就是要打我?」
陆安叹了口气,「你这格局,真的很难让我带飞啊。」
陆骁被怼得胸口一窒,但怒火更旺了。
「少跟老子扯那些没用的!功劳大就能掩盖你残害手足的罪行了吗?」
陆骁指着陆安的鼻子,手指颤抖。
「我问你!你大哥呢?那个监军太监逃回来说,你把你大哥废了?还把他关进了囚车?那是你亲哥啊!长兄如父!你这是畜生行径!」
陆骁越说越激动,眼泪都快下来了。
在他迂腐的观念里,兄弟阋墙比天塌了还严重。
「哈。」
陆安被气笑了。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到陆骁面前。他太矮了,只能仰着头看他爹,但在气势上,却像是一座大山。
「爹,你是不是搞错重点了?」
陆安背着小手,小脸上满是严肃。
「你只知道他是因为我被废的。那你知不知道,如果我不废了他,现在这镇北侯府已经是一片废墟了?」
「如果我不把他关进囚车,现在关在里面的,就是咱们全家的人头?」
陆骁一愣,嘴硬道:「那……那也不能坏了长幼尊卑的规矩……」
「规矩?」
陆安直接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
「爹!你清醒一点好不好?」
他指着身后那三千黑骑。
「看看这些兄弟!他们去北境是为了保家卫国!可大哥呢?他为了一个敌国女间谍,要把这三千兄弟,要把那十万镇北军,全部送给北莽人当聘礼!」
「这叫长兄如父?我看他是认贼作父!」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陆骁的心口上。
陆骁脸色煞白,张了张嘴,却反驳不了。因为他知道,儿子说的都是真的。
「就算……就算他有错……」陆骁的声音弱了下来,「你也不能羞辱他啊……你是弟弟,应该劝诫……」
「劝诫?」
陆安冷笑一声。
「我在京城烧了信,是在救他。我千里奔袭跑死马,是在救他。我在城门口拿刀架在脖子上,还是在救他!」
「可他呢?他拿着剑指着我,为了那个女人要杀我!」
陆安逼近一步,童眸里闪烁着寒光。
「爹,你告诉我。如果当时我不动手,现在站在你面前的,还会是我吗?」
「不。如果我不动手,现在这门口挂着的是我和三哥的人头。而你,应该正跪在金銮殿上,等着被满门抄斩。」
「这就是你想要的『父慈子孝』吗?」
陆骁彻底哑火了。手中的棍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着眼前只有六岁的小儿子,突然觉得自己这几十年白活了。所谓的忠义规矩,在生死面前如此可笑。
「我……我只是心疼啊……云深毕竟是你哥……」
陆安叹了口气,捡起那根枣木棍子,塞回陆骁手里。
「爹,我知道你心疼。但你要明白,在这乱世,想活下去靠的是脑子和拳头。」
陆安伸出两根手指。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
「第一,你要一个为了女人通敌卖国丶让全家陪葬的『死儿子』。」
「第二,你要一个虽然手段狠辣丶但能封狼居胥丶让陆家屹立不倒的『活儿子』。」
「爹,你选哪一个?」
这个问题,直指人心。
陆骁握着棍子,看着陆安,又看着门外那些眼神崇拜的黑骑。那种强者的荣耀,是他一辈子都没享受过的。
良久。
陆骁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两行浊泪流下。
「我选……陆家。」
简简单单四个字,道尽了无奈与决绝。他放弃了那个「完美长子」,选择了这个「逆子」。
陆安笑了,笑容灿烂。
「爹,这就对了嘛。只要心往一处使,这天下谁敢欺负咱们?」
说完,陆安转身挥手。
「来人!把咱们那位『战功赫赫』的世子爷请上来!让他在爹面前尽尽孝!」
「嘎吱——」
黑骑队伍分开,那辆沾满烂菜叶的囚车被推到了门口。
囚车里,陆云深蜷缩成一团,一身白袍变成了破布条,满脸污垢,哪里还有半点「将星」的风采?
「下来!」
阿大打开车门,把陆云深提溜出来,随手一扔。
「砰!」
陆云深摔在陆骁脚边。他抬起头,看到了满脸怒容的父亲,浑身一抖。
「爹……我……我回来了……」
陆骁低头看着这个曾经引以为傲的长子,心如刀绞,更是愤怒。
「你还有脸叫我爹?」
陆骁举起棍子,手都在抖。
「你为了一个奸细要杀你弟弟?陆云深,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爹……我错了……那女人骗我……」
陆云深抱住陆骁的大腿痛哭流涕,「爹,你打死我吧!我是罪人!」
「砰!」
陆骁一脚将他踢开。
「打死你都嫌脏了老子的棍子!」
陆骁扔掉家法,长叹一声背过身去。
「从今天起,把你关进后院祠堂,没有我的命令,一步也不许踏出来!你就对着列祖列宗跪到死为止!」
这是软禁,也是保命。
陆云深瘫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陆安冷眼看着这一幕。
「阿大,把大少爷请进去。好生伺候,别让他死了。」
「是!」
两个黑骑架起烂泥一样的陆云深,拖进了侯府。
一场闹剧落下帷幕。
陆安走到仿佛瞬间老了十岁的父亲身边,伸出小手,拉住了那只粗糙的大手。
「爹,回家吧。今晚加菜,我从宫里顺了点御酒,咱们爷俩喝一杯。」
陆骁低头,看着只有自己大腿高的小儿子。
那双清澈眼睛里的温暖,让他冰冷的心回暖了一些。
「好。」
陆骁反手握住儿子的小手,「回家,喝一杯。」
夕阳下,一大一小的身影拉得很长。
而在他们身后,三千黑骑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
甲胄碰撞声响彻长街。
那是对新王的效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