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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市政府大楼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一下午跑了两个部门,话都说得漂亮,茶也泡得好,可翻译过来就三个字:管不了。
手续合法,管不了。
上面有人,更管不了。
李辉坐进车里,没说去哪儿。司机等了等,见他不出声,自己打着了火,往厂里的方向开。
车刚上路,手机响了,是孙鹏打来的。
“辉哥,你现在在哪儿呢?”
“路上,正回厂里。”李辉说,“怎么了?听你这动静不对。”
“厂里出事了。”电话那头吵吵嚷嚷的,听着人不少,“工人这边,我有点压不住了。”
李辉坐直了身子。“你别急,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青阳洼的事没瞒住。”孙鹏说,“老周手底下那几个羊倌,家里都有人在咱们厂里上班,一传十十传百,现在全厂都知道了。”
“车间里都在议论,说化工厂一开,牧场完了,厂子跟着完,几百号人全得喝西北风。”
“包装车间的、设备科的,还有饲养班调过来帮工的,几十号人约好了,今晚一下班就去工地,让他们停工。”
“带头的两个,连家伙都备了,我亲眼看见的。”
李辉捏着手机,半天没出声。孙鹏在那头喂了两声,他才开口。
“一定要拦住。”李辉说,“你跟他们说清楚,去了没用。几十号工人,堵得住一个十多亿的项目吗?堵不住。”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这帮人现在听不进去。他们说厂子是大家的饭碗,饭碗都让人砸了,还讲什么道理。”
李辉的声音沉了下来,“他们这一去,阻止不了施工,只会添乱,把事情闹大。事情一闹大,性质就变了,先吃亏的是他们。”
“那我跟他们怎么说?”
“你就说,这事公司正在想办法,让大家信我一回。”李辉说。
“好。那我尽量控制局面。”
电话挂了,车里安静下来。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敢问。
李辉靠着椅背,看着窗外。
如果这事就这样拖着,工地照样连夜干,土照样往草场上飘,桩照样一根一根往下打。
再过些日子,化工厂起来了,烟囱立起来了,牧场完了,厂子跟着完。
然后他拿着检测报告再去跑部门。招商的说问省里,环保的说找投资方,真找到省里,省里让他回市里。
一圈跑下来,腿跑细了,事情还在原地。
他今天跑这一下午,就跑明白了一件事:正规的路,全堵死了。
路堵死了,就只剩一条。
事情小,没人管。事情闹大了,管的人自己就冒出来了。
工地上真闹起来,人一聚,视频一拍,往网上一传,第一个坐不住的就是管维稳的。
维稳的一出面,不问青红皂白,先两头按住。按住江州牧,顶多挨顿批评;按住项目方,工地就得停。
停一天是一天。停下来了,才有人肯坐下来听他说话。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可这话,不能说出口。
说出口就是教唆。工人是吃他厂里工资的人,他一个“去”字,性质全变了,真出了事,第一个进去的是他李辉。
他进去了,厂子谁管?
可他要是不闻不问,工人们真一窝蜂闹过去,他半点准备没有,出了事更是睁眼瞎。
还有一层,他得掂量。工人会不会吃亏?那么大的工地,保安少不了,真动了手,后果不好预料。
谁家里没有老婆孩子?头破血流的事,他不愿意看。
可是如果闹得不够大,冲突太小了,没人看,也是白闹一场。
太大了,见了血,警察按刑事案子办,那就真收不了场了。
最好就是人去了,声势造起来,骂几句,推搡几下,有人报警,警察到场。事情上了台面,又不见血。
可这个火候,实在是不好掌控,有时也只能赌一把。
想到这儿,李辉掏出手机,又拨了回去。
“辉哥?”孙鹏接得飞快,“我正往车间去呢。”
“孙鹏,你尽量控制吧。”
“我知道,我一定——”
“如果实在控制不了,轻微闹一闹,也行。”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你这话什么意思?”孙鹏懵了,“到底控制还是不控制?”
“当然要控制。”李辉说,“但实在控制不住,也没办法。”
“我让你搞糊涂了。你刚才还说一定要拦住,这会儿又说没办法,你让我怎么执行?”
“听不明白就慢慢琢磨。”李辉说,“我只交代你两条。第一,不能带家伙,铁锹镐把,一把都不许带出厂门,你提前给我收干净。第二,不能有人受伤,咱们的人不行,对方的人也不行。真到了推推搡搡那份上,你往前站,把人隔开。”
孙鹏想了一下,“行。家伙我收,人我看着。辉哥,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心里是不是有谱了?”
“我什么谱都没有。”李辉说,“我一个下午跑了两个部门,人家都说管不了,我能有什么谱。”
“那你这——”
“挂了。”
李辉放下手机,闭上了眼睛。话说到这个份上,刚刚好,再多一个字就过了。
他能做的,就到这儿了。
-
厂门口,孙鹏收起手机,站在路灯底下,半天没动。
控制住,控制不住也没办法。他把这句话翻来覆去琢磨了好几遍,忽然咂摸出一点味儿来了。
辉哥这是要借这股劲儿啊。
他低声骂了一句,把烟头踩灭,大步往库房走。先把铁锹镐把锁了再说。
晚上八点多,青阳洼工地门口聚了一百多号人。
孙鹏到底没收住。其实这事也不能怪他,下班铃一响,人就从车间里涌出来了,三五成群,骑电动车的,拼面包车的,一波接一波往北郊去。
他站在厂门口拦,嗓子都喊哑了,没人听。倒是家伙全收干净了,他提前带人堵在库房门口,铁锹镐把一把没让出门。
工人们都是空着手去的。这算他今晚唯一办成的差事。
到了工地门口,人越聚越多。包装车间的、设备科的、饲养班的,还有些跟来看热闹的附近村民,黑压压一片,全站在工地大门口的灯光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