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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家机构的代表上台,是个白人老头,说的是英文。
旁边配着翻译。
“我们在江州青阳洼地区,独立取样,独立检测,全程公证。”
大屏幕上打出一张表,土壤六项指标,一项一项列着。
“其中四项,与申报环评文件严重不符。超标最多的一项,是申报值的四倍。”
台下快门声响成一片。
第二家机构上台,说的是地下水。
两种有机污染物,申报文件里写的是未检出。
“我们检出了。两份水样,两个点位,结果一致。”
他又补了一句。
“取样点下游三公里,就是牧场和居民区。”
台下嗡的一声。
第三家说的是空气。
夜里刮南风时的监测记录直接投上大屏,数值一段一段往上跳。
“这个方向飘过来的污染物,申报文件里,一个字都没提。”
三份报告,三个国家,三套班子,互不通气。
数据摆在一起,全对得上。
老头又把申报文件里的采样点位图调出来,跟实际地图叠在一起。
“坐标写着草场的,实际在河里。坐标写着空地的,实际在他们自己厂区。”
结论只有一句,那份环评报告,是假的。
直播间里,弹幕滚得看不清字。
“实锤了!”
“翻四倍,这是往人水里下毒啊。”
“当初谁批的?查!”
“我家就住下风口,我说这两月味儿怎么不对。”
在线人数从十几万涨到一百多万,还在涨。
好几个省城媒体的号,直接把直播转到了自家首页。
李辉走上台,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测评结果,大家看到了。我再补充几样东西。”
台下安静下来。
第一件,取样全程录像。
大屏幕放出来,专家打着手电下钻、灌瓶、封口、贴标签,时间地点都打在画面上。
“六个晚上,全程不间断,公证处同步存档。”
第二件,是一份旧档案。
这份环评报告签字人的名字,三年前出现在外省一个被毙掉的化工项目上。
两份报告的数据模板,一模一样,连小数点后两位都一样。
热搜榜上,江州环评造假六个字,上午十一点冲到第一。
杨雪莹站在侧门边上,手里攥着流程单,攥出了汗。
这半个月憋的气,台上这二十分钟,全出了。
中午十二点,省里发了通报。
成立联合调查组,即日进场,天宇化工项目全面停工,封存全部资料。
通报出来不到十分钟,工地上的挖掘机一台一台熄了火。
三班倒的工人放下手里的活,站在基坑边上,你看我我看你。
厂里,食堂的电视一直开着。
孙鹏跟一帮工人挤在底下看,一屋子人炸了。
有个老工人一拍大腿,说我就说李总有谱吧。
孙鹏咧着嘴笑,笑到一半,鼻子有点酸。
这半个月,他跟着憋着,今天总算吐出来了。
-
这边,黄副总的手机响了。
工地上打来的,说调查组的车到了,白底蓝字,一排,直接开到大门口。
黄副总握着手机,脸白了。
横幅还攥在手里,现在成了道具,谁拍都有他。
记者围上来了,话筒一支一支递过来。
“请问你们来接专家,事先跟机构沟通过吗?”
“接了人打算往哪儿带?不让他们去工作是吗?”
“高速口那几辆车,是天宇安排的吗?”
“孙林权先生现在在哪里?”
黄副总一句也答不上来。
调查组到达工地后,马上开展工作。
两辆中巴,一辆越野,直接开到项目部板房门口。下来十几个人,省里带队的,市里陪着的,见面先亮证件。
封条当场就贴上了。
工地上的机器全停了。挖掘机熄了火,渣土车排着队往外开,司机一个个低着头。
工头们聚在围挡边上抽烟,谁也不说话。昨天还在喊月底完工,今天连电都拉了。
停工公告贴在工地大门口,白底黑字,盖着红章。附近几个牧民骑着摩托过来看,看完互相递烟,蹲在马路牙子上聊了半天。
黄副总是下午被带走的。他当时在酒店房间里打电话,门一响,进来两个人,请他配合调查。
他没喊也没闹,就是腿有点软,下楼的时候扶了一下墙。
-
第三天,孙林权的中间人来找李辉了。
来的是江州一个老牌房企的老板,跟李辉在饭局上碰过两回,算脸熟,天宇托他来递话。
约在茶馆,对方客客气气,先倒茶,后开口。
“李总,项目的事,是天宇不对,愿意补偿。数字你开,差不多就行。”
李辉端着茶没喝,问他:“他们打算出多少?”
对方伸出三根手指,又翻了翻。
“这是底价。你嫌少,我回去再谈,上头说了,空间大得很。”
李辉把茶杯放下了。
“回去告诉他们,我的牧场不卖,我的工人也不卖。”
对方愣了一下:“李总,这可不是小数目,你再想想?”
“想好了。”李辉说,“钱我自己会挣,用不着卖这个。”
对方还想再劝,张了张嘴,看他脸色,把话咽回去了。
“行,话我带到。”
李辉站起来:“茶钱我结了。”
网上更热闹。
认领羊的页面一天涨了十几万单,评论区刷了屏,都要给江州牧的羊当云爸妈。
客服电话被打爆,杨雪莹临时从别的部门抽了六个人去接线,还是接不过来。
订单跟着翻,仓库连夜加班打包,孙鹏盯着发货,嗓子都喊哑了。
厂门口,工人自发凑钱买了鞭炮,噼里啪啦放了半个钟头。
保卫科想去拦,看了看,没拦。
放完了,有个年轻工人冲着厂门喊了一嗓子:“厂子保住了!”
旁边人跟着起哄,又笑又骂,闹成一团。
庆功宴摆在厂里食堂,全厂都上了羊肉。
李辉敬酒敬了一圈,“我说厂子能保住,大家现在信我了吧?”
工人们一起大喊:“信了信了!李董威武!”
李辉笑:“是你们威武,是因为有你们的支持,我才能挺过去,感谢你们,干了!”
工人们热泪盈眶:“干!”
“干杯!”
-
李辉刚喝了几杯,何梦月发信息来了:“出来聊事。
李辉回:“事不是已经成了?”
何梦月发过来一个白眼的表情:“你的事成了,那我的事呢?这么快就忘了?”
李辉回了个笑脸:“江边吧,马上到。”
半小时后,两人在江边见了面。
何梦月还是那身素净的衣服,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大一学生。
只有李辉知道,她可不普通,她身上有着巨大的能量。
两个人沿着江边走。
晚上九点多,江边没什么人,就几个夜钓的,隔老远一个,头灯一闪一闪。
何梦月走在前面半步,半天没开口。
又等了一会,李辉见她还是不开口,这才道:
“你的事,可以说了。不管什么事,尽管说。”
何梦月没看他。
她看着江面,久久才道:“我和孙家有仇。所以我才帮你。”
李辉点点头。
这个他并不意外。
何梦月对孙家非常熟悉,他早就感觉到了。
“我猜到了。你帮我,有目的性。这很正常,我完全理解。”
“我家就是被孙家搞垮的。”何梦月说,“我爸和孙林权的爸,是同事。”
李辉心里咯噔一下。
孙林权的爸是什么位置,他听谢豪说过。实权派的京官。
这倒是确实是让李辉意外了。
“你爸和他是同事?孙林权他爸是京官,那你爸……级别也不低!”
何梦月没接这句话。
她转过头,看李辉。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别墅门口守你吗?”
李辉一怔。这个他是真不知道。
想过,但是想不明白。
前三次,她堵他,就堵在他家别墅门口那盏路灯底下。他还纳闷过,这个人怎么偏偏挑那儿。
“为什么?”
“因为那幢别墅。本来是我家的。”
李辉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这话确实是惊到李辉了。
他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你说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你现在住的那幢房子。”何梦月一字一字地说,“以前是我家的。”
“我爸从政,我妈是生意人。为了避嫌,我妈不在内地做生意,生意全在港城。那幢别墅,是她自己挣钱买的,一砖一瓦,跟我爸没有半点关系。”
“后来,我妈去东南亚考察项目。船翻了,人掉进海里。”
“到现在,依然失联。”
李辉内心震惊,没有插嘴。
“别墅手续还在办,还没来得及过户到我妈名下,我妈就出事了。”何梦月接着说,“就在那几个月里,有人暗中操作,把房子悄悄过户到了我爸名下。”
“再后来,这幢别墅,就成了我爸受贿的铁证。”
“我爸因此入狱了。”
“我爸不是坏人。他是被人陷害的。这是一个很大的局,谋划了很长时间。参与的人级别非常高。不然也不可能当事人不在场的情况下,完成了房子的过户。”
“我妈出事,房子过户,有人举报,一步扣一步,全是算计好的。”
江风一阵一阵的。李辉半天没吭声。
他脑子有点乱。
何梦月是那个落马高官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