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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泰的印刷车间已经很久没有开满过机器了。
原来四条生产线,现在只剩一条还在做零散的活。另外三条盖着防尘布,电闸拉下,操作台上落了一层灰。上夜班的工人从两班倒改成只上白班,来厂里也是擦机器、清理废纸,干坐半天。
库房里更堵心。给外省客户印好的彩盒堆到房顶,箱子上有对方的商标,撤单以后不能转卖,只能重新打成纸浆。原纸、油墨、胶水都是真金白银买回来的,堆一天就亏一天。
上午,一个跟了冯国梁十二年的老师傅进办公室问他,这个月的工资什么时候发。
“先再缓两天。”冯国梁说。
“冯总,已经缓了半个月了。几个年轻的都在找下家,老师傅倒是不想走,可家里也不能不吃饭。”
冯国梁只能让他先去忙,自己又拿起电话,给一个合作了五六年的食品厂老板拨过去。
对方这次连客套都省了:“冯总,价格不是问题。我们真要再出一次断供,超市那边的罚款谁扛?你们现在供货不稳定,我不敢用。”
电话挂断,财务又进来催设备贷款,说银行已经下了最后期限,月底前还不上,抵押物就要走处置程序。
冯国梁在办公桌后坐了半个小时,才终于把一直不愿打的那几个电话翻出来,约李辉见面。
冯国梁到江贸大厦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盒茶叶。
前台问他有没有预约,他说没有,又说是江州恒泰包装的老板,跟李董认识很久了,麻烦通报一声。
李辉正在听财务汇报,听见冯国梁的名字,对下面人说:
“让他到小会客室等。”
这一等,就是四十多分钟。
冯国梁坐在沙发上,茶叶放在膝盖旁边,几次站起来走到门口,又退回去。状态很差,头发也乱着,完全没有了当初说“新客户供都供不过来”的神气。
李辉推门进来,他赶紧起身。
“李董。”
“冯总,坐。”
李辉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让助理泡茶,只让送来两瓶矿泉水。
冯国梁把茶叶往他那边推:“一点小心意,以前你也喝这个。”
“东西就不用了。你直接说事。”
冯国梁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只好把茶叶收回去。
“李董,我这次来,是想跟你谈谈恢复合作的事。”
“恢复合作?”
“对。”冯国梁搓了搓手,“我们恒泰的设备和师傅都在,原来给江州牧做的那些版也都在。只要你们把订单重新放过来,我保证,价格按原来的,送货一天不耽误。以后你们什么时候要,我什么时候送。”
李辉看着他,没有接话。
冯国梁以为他是不信,赶紧补充:“我可以先发货,后结账。你们先用一个月,觉得没问题再付款。质量也跟原来一样,不,质量我还可以再往上提一档。”
“你现在有订单吗?”李辉问。
冯国梁的脸僵了一下。
“目前……厂里是不太忙。”
“是不太忙,还是没有单子?”
冯国梁沉默了几秒,终于低下头。
“没有。”
厂里已经停了快一半的设备。
孙家安排的那个外省大客户,在包材断供的风头过去以后,就以质量审查为由终止了合作。
原来那些老客户,也陆陆续续撤单。新订单接不到,仓库里堆着印好的箱子,工人每天来了就是擦机器、扫地,没活干。
冯国梁开始还硬撑,觉得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可工资要发,原纸要付款,设备贷款也到期了。
再这么拖下去,最多两个月,恒泰就得破产。
“李董,我知道当初是我不对。”他说,“我不该停你的货,更不该一句招呼都不打。我那时候也是没办法,孙家给的压力太大,好处也多,我一时糊涂。”
李辉淡淡道:“当初孙家一句话,你就断我的货,让我很被动。你现在说恢复合作,我就要跟你恢复?哪有这么好的事?”
“我知道我理亏。”冯国梁的声音低了,“可咱们也合作这么久了。江州牧刚起来的时候,恒泰也出过力。你不能因为一次错,就把我一棍子打死。”
“你能有一次,就能有第二次。”
“不会了,这次真不会了。”
“你拿什么保证?”
冯国梁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他今天说不会,明天再有人给更高的价,再拿点别的压力过来,他照样可以停。生意场上口头保证最不值钱。
李辉拉开抽屉,把一张临时排产表放到他面前。
“你断供以后,我把几家小厂的箱子拼在一起用。规格不统一,质检一天要跑几趟。包装车间差点停线,电商仓的货也差点发不出去。你现在回来一句‘以后不会了’,就让我把这些全翻篇?”
冯国梁看着那张表,低声说:“损失我可以赔。”
“你拿什么赔?你现在的厂连工资都发不出来。”李辉说,“而且我要的不是你赔一次。江州牧后面还要扩产,产业园一旦投产,包材需求只会更大。我如果还让你一家说停就停,就是把原来的坑再踩一遍。”
冯国梁抬起头:“我可以签独家供货协议,违约金你来定。”
“独家协议只能管你赔钱,管不了我什么时候有货。你机器一停,就算赔我钱,我车间照样要停。”
冯国梁的嘴唇动了动,终于没有再用合同和保证金辩解。
“那你要怎么样?”冯国梁问。
李辉等的就是这句话。
“恢复合作可以。但我要控股百分之五十一。这样我才能确保你以后不会无缘无故地断我的货,影响我的正常生产。”
冯国梁一下抬起头。
“你要收购我的厂?”
“我不会落井下石压你低价。我会按市场价收购你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设备、库存、应收账款、负债,找第三方机构来评估,值多少就是多少,我不占你便宜。”
冯国梁没有马上回答。
李辉继续道:“以后江州牧的包装材料,都从你这里出。我们也就是一家人了。你原来那些师傅,只要愿意留下,我尽量都留。恒泰的技术和产线不变,订单由我来保证。”
冯国梁皱着眉:“百分之五十一,不只是拿订单入股吧?”
“当然不是。股份该多少钱,现金收购。评估机构由双方共同选,账上的钱、设备、原纸、没收回的货款,全算进去;欠银行多少、欠供应商多少,也一并扣清。你不用怕我拿几张订单就换走你的厂。”
“那工人怎么办?”
“愿意留的,先按原合同留。技术人员和熟练工,工资不往下降。恒泰如果只是一家空壳,我买来也没有用。我要的是一条能正常生产、能长期给我供货的产线。”
冯国梁看着他:“说白了,你还是信不过我。”
李辉没有绕,“对的,我信不过你,所以要把决定权拿过来。你如果只想让我救急,又不肯让我防着你,那这场合作没法谈。”
“那我呢?”
“你和其他股东保留百分之四十九,仍然可以参与经营。但重大决策,我要有决定权。”
冯国梁的脸色变了几次。
恒泰是他做了十几年的厂,从一台旧印刷机干到现在。让他交出一半以上的股份,等于把厂子的主人换成别人。
“当然了,你也可以不同意。”李辉说,“但以你现在的情况来看,你要不同意,估计就只有等着破产了。”
“你是早就预谋好了的?”冯国梁盯着他,“从恒泰客户开始解约那天,你就在等今天?”
李辉没有否认。
“你断我的货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今天。不过我也得感谢你,你提醒了我,我得注意上下游的布局了,不能让人卡脖子。今天是包装,明天可能是奶源,后天可能是物流。我把关键的一环抓在自己手里,总比再把命交到别人嘴上强。”
冯国梁拿起矿泉水,拧开,又放下。
“我考虑考虑。”
“可以。慢慢考虑。恒泰还能撑多久,你自己比我清楚。”
冯国梁也起身,“李董,如果我不同意控股,只愿意签合同、交保证金呢?”
“我不需要保证金。”李辉说,“我要的是以后不再被人随便断货。”
冯国梁没再说话,拉开门走了。
-
李辉回到办公室,给谢豪打了个电话。
谢豪一接起来就说:“冯国梁找过你了?”
“你消息倒快。”
“他现在什么情况,江州做包装的人都知道。机器停一半,客户跑光了,工资再拖一个月,工人就得去劳动局。怎么样,他是不是回来求你恢复合作?”
“我提了个条件,控股百分之五十一。”
谢豪在那头吹了声口哨。
“你也够狠的。人家回来要口饭,你直接要厂。”
“我按市场价买,不压价。”
“那不一样吗?厂都归你了。”谢豪笑着说,“不过他那个厂,设备还行,老师傅也在,拿下不算亏。你找我干什么?让我给你鼓掌?”
“你找人去收购恒泰。”李辉说,“出价要比我的低得多。”
谢豪安静了一秒,随即笑出了声。
“这招我懂。我们去压价,促成交易。我们报了超低价,冯国梁回头再看你的条件,就知道什么叫良心了。”
“答对了,加十分。”
“你现在使唤我像使唤孙子似的。”
“不要说得这么难听。”李辉说,“我们是搭档。”
谢豪道:“搭档就是脏活全他妈让我干。”
“少废话,你去不去?”
“去。我最喜欢看冯国梁那种当初牛逼哄哄,现在低头求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