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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异森林的边缘在灰黄色的天光下像一道被刀切出来的分界线。一边是废土——碎石、沙砾、辐射尘覆盖的硬质荒原,地面上偶尔冒出几丛低矮的辐射仙人掌,仙人掌的刺在冷风中轻轻颤动,发出极细的、像指甲刮过粗布的声音。另一边是变异森林——扭曲的树干从灰绿色的腐殖土里拔出来,枝杈不是往上长,而是往四面八方拧着长,有些树枝甚至弯回来扎进了自己的树干里。树叶不是绿色的,是一种病态的暗紫色,叶脉在叶片背面凸起来,像是皮下的血管。森林深处偶尔传来几声低沉的、不知道是什么变异兽发出的喉音,声音被层层叠叠的扭曲枝干过滤之后,传到林缘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种模糊的、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嗡鸣。
虬龙选在林缘外侧的一处建筑废墟里扎了营。废墟原本是一栋二层楼的砖混结构房子,一楼还剩下三面墙,二楼的地板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斜挂在承重墙上,形成一个天然的遮风棚。屋顶早就没了,但从二楼塌下来的预制板斜撑在一楼地面上,与残墙之间围出了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空间的角落里长着一丛变异苔藓,暗灰色的苔藓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荧光——这是地下世界引上来的品种,在废土上也能活,但活得不好,每一片叶状体都缩得很紧。
老兵们把从车上卸下来的毯子铺在预制板下面的地面上。毯子不够多,只能给最年幼的孩子和伤重的老兵铺上。其余的毯子被撕成了条,分给每个人垫在身下隔绝地面的凉气。三辆车停在废墟外面的空地上,车头朝着废土的方向,排气管还在散着余温,在冷风中拉出三道淡淡的、很快就被吹散的白烟。
废墟的墙根下堆着从车上卸下来的物资——几个帆布工具袋,两个急救包,几把备用的步枪和弹药箱,一桶饮用净水,半箱压缩干粮。青蛇正在物资堆旁边蹲着,用匕首把压缩干粮切成小块,分给负责警戒的老兵。他的匕首刃上沾着干粮的碎屑,刀尖在灰黄色的天光中反射出一点冷光。他切干粮的动作很快,每一块都切得差不多大小,切完一块就头也不抬地递给旁边等着的老兵。老兵接过干粮,塞进嘴里,嚼两下就咽下去,然后继续端着枪盯着林缘的方向。
虬龙站在废墟唯一完好的那面墙的墙根处,再次开始清点人数。他先数的是孩子。那些从培育院关押区救出来的孩子被集中安置在预制板下面最避风的位置,茱莉亚正蹲在他们中间,把最后几条毯子分给几个还在发抖的孩子。孩子们挤在一起,灰白色的病号服在毯子的深灰色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有些孩子已经睡着了,睡梦中还在抽搐,小小的手指在毯子下面一下一下地抓握,像是在梦里还在试图抓住什么东西。那些醒着的孩子都睁着眼睛,有的看着茱莉亚,有的看着虬龙,有的看着头顶斜挂的预制板和预制板裂缝里透出来的灰黄色天光,眼神还是那种从关押区带出来的空洞,但空洞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希望,是困惑。是对“外面”这个概念的困惑。他们在地下活了那么久,第一次看到天空,第一次感受到冷风,第一次听到变异森林里传出来的兽吼。所有这些第一次对他们来说不是解放,是另一层陌生的、压在心口上的东西。
虬龙一个一个地数过去。他数得很慢,每数一个都在心里默念一遍那个孩子身上最明显的特征——不是编号。他不认识他们的编号,他也不想用编号称呼他们。他记住的是“左眼角有块青紫色淤血的男孩”、“头发被剃光但头皮上有红色胎记的男孩”、“门牙掉了一颗的女孩”、“脚踝上戴着金属环的女孩”——C-147,小丫。小丫没有睡。她坐在茱莉亚身侧,背靠着预制板的边缘,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抱着小腿。她看到虬龙在看她,没有伸出手,只是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用那双过分安静的大眼睛回望着他。
“孩子。三十八。”虬龙说。然后他自己把这个数字在心里加上了五。五个被茱莉亚抱在怀里、被铁锤扛在肩上、被冷月牵着、被老幺背着、从升降梯开始一直被不同的人抱着跑过来的最幼小的孩子。三十八加五。他把最后的数字写在从地上捡的一块碎砖上,用匕首的刀尖刻了一道浅浅的划痕。
然后他开始数老兵。青蛇带领的老兵加上从六号堡补充过来的几名青蛇直属队员,一共十五人。戴克团队的冷月、鹰眼、铁锤,三人。托马,一人。茱莉亚背着孩子们来回跑了那么多趟,她此刻正把一条毯子盖在一个睡着了的女孩身上,女孩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成了平稳——她活下来了。“救出儿童共四十三名。”虬龙把这句话也刻在碎砖上,刻完把匕首插回腰间,站起来靠在墙上。
不知多长时间,虬龙昏昏沉沉中突然被惊醒。
废墟外面传来一声沙哑的骂声。是那种一个人在终于看到营地之后松掉了憋了太久的一口气,然后从喉咙最深处不由自主滚出来的、带着血腥味和疲惫的、粗粝的脏话。那声音是从废墟西面那片低矮的辐射仙人掌群后面传过来的。
虬龙从墙上撑起身体来到外面。他的手在离开墙面的时候,指尖在砖面上留下了一个带着灰尘的指印。
眼前一幕让他惊喜交加--仙人掌群后面走出了两个人。从废墟西面那片低矮的辐射仙人掌群后面,踩着碎石和沙砾,一步一瘸地走过来了。老凯的右腿完全不能承重,整条腿拖在地面上,膝盖以下向外侧扭转——胫骨从中段断了。骨折位置不是关节,是胫骨中段,断口从皮肤下面撑出来一个不该存在的凸起,把裤腿绷得死紧。透过裤腿上被碎石割破的裂口能看到皮肤是暗紫色的,整个小腿比正常肿大了将近一圈。他的右臂从老幺的肩膀上绕过去,左手拄着那柄从维修通道一直带到地面的工兵铲——铲柄的合金钢管已经在某个撞击中被砸弯了一个角度,但还能撑着,铲头被他当拐杖戳在碎石地上,每一步都戳出一个小坑。他的络腮胡子上沾满了灰白色的粉尘和干涸的血,从左眉拉到下颌的那道刀疤在粉尘和血渍的覆盖下只剩一个隐约的轮廓,但眼睛是亮的。
老幺从他的右臂下面撑着他。她的银发已经看不出银色了——灰白色的粉尘、暗红色的血渍、被气浪烧焦的发尾绞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颜色的脏辫。左耳上那枚仅剩的银环还在,在灰黄色的天光中反射出微弱的光。她的紧身衣左肩位置被撕开了一道从肩头到上臂的口子,裂口边缘的布料被血浸透了,贴在皮肤上。血是她自己的——左臂上有一道从三角肌中段延伸到肘关节上方的划伤,伤口不深,但很长,边缘的皮肤向外翻着,伤口里嵌着细小的碎石屑。
他们是从坑底爬出来的。那块斜插着的混凝土楼板挡住了气浪的正面冲击,在爆炸最猛烈的时候形成了一个极小的三角空间,撑住了从上方砸下来的碎石和钢架。他用工兵铲撬开碎石堆最上面的一层预制板碎片,老幺用还能动的右手把碎片一块一块扒开。两个人从那个缝隙里一个一个地挤出来,在烟尘灌满的坑底辨认了方向,互相撑着,爬出了塌陷坑,爬过了碎石坡,从没有路的废墟上绕过了还在往下掉碎石的塌陷边缘,跟着车辙印迹,一步一步走到了这里。他们的身上还带着坑底的焦糊味。
青蛇从物资堆旁边站起来。匕首从他手里掉在切了一半的压缩干粮上,刀刃上还沾着干粮的碎屑。蹲在废墟角落的老兵们一个一个地站起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喊,连呼吸的声音都压得很轻。虬龙大步走过去,碎石在他的靴底下被踩得碎裂、弹开,在安静的营地里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走到老凯和老幺面前,伸手托住了老凯的左肩。老凯的体重从老幺肩头转移到他手上,他把老凯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用自己的肩膀顶住老凯的腋下,然后回头喊了一声“拿担架”。
茱莉亚从预制板下面跑出来。她经过物资堆的时候弯腰抓起了那个已经被打开过的急救包,跑过碎石地,在老凯面前蹲下来。她看着老凯右腿小腿上那个不该存在的凸起,用匕首割开凸起位置的裤腿布料——布料割开之后,皮肤的颜色从暗紫色变成了深黑色。是坏死的血泡。骨折断口刺破了皮下血管,血液在封闭的筋膜腔里积压了太久,里面正在变成血栓块。茱莉亚用刀尖把血泡挑破,暗红色的半凝固状血液从破口处涌出来,老凯闷哼了一声——这不是疼,是他的身体在压力突然释放之后的应激反应。他的左前臂上那个被C类产品骨刺穿透的伤口也早就裂开了,绷带已经被渗出的血浸成深褐色,血从绷带的边缘往下淌,在他手腕上留下几道黑红色的血痕。
老幺被另一个老兵扶到预制板下面坐下。把她的***从背上卸下来,枪管上那个制退器被撞歪了,歪的角度不大,但已经不能用了。他用匕首把制退器从枪管上撬下来,枪管的膛口露出来,膛线还在,枪还能用。老幺从他手里把枪拿回来,抱在怀里,枪托抵着地面,枪管靠在肩膀上。她冷灰色的眼睛睁着,但她一直没有说话,不管是谁对她说什么她都没有回应,只是每隔几秒就把目光从面前的地面移到老凯躺着的方向看一眼,然后再收回来,重新看着地面。她的嘴唇微张着,像是在反复说什么没有声音的话。
“牺牲老兵十二人。”虬龙把这个数字念出来,写在碎砖上,又用匕首的刀尖又刻了一道更深的划痕。“重伤八人,轻伤二十余人。”他在碎砖上继续刻,每一刀都刻得很深,砖屑从刀尖下崩出来,簌簌地落在脚边的碎石地上。
老凯躺在担架上,右小腿被茱莉亚用两段从废墟里找出来的预制板钢筋做了简易夹板固定住了。夹板外面缠着绷带,绷带是急救包里最后剩下的两卷,缠得很紧,把骨折断口上下两侧的关节都固定死了。茱莉亚在做固定的时候,老凯醒过来一次。他睁开眼,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一眼蹲在身边正在缠绷带的茱莉亚,又看了一眼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攥着碎砖和匕首的虬龙。他也说了一句什么,但没说清楚——他的嘴唇太干了,干裂的嘴唇在说话的时候撕开了一道小口子,血珠渗出来,把他要说的话糊在了嘴边。然后他又昏过去了。
轻伤员被老兵们扶着在预制板下面和墙根下坐好。伤员大部分是碎石造成的割伤和钝挫伤,有几个是被气浪掀飞撞在墙上造成的锁骨或者肋骨轻微骨裂。托马后背的伤已经被茱莉亚清理过了——伤口边缘嵌着的细小碎石屑被用镊子一粒一粒夹出来,伤口用碘酒擦洗消毒,缠了两层绷带,肿块在得到包扎之后开始慢慢变软,颜色从暗紫往深褐过渡,边缘的淡黄色范围正在扩大——这是淤血正在被组织吸收的正常过程,没有大碍。他处理完自己的伤口之后就把探测仪重新打开,正在调整天线的方向。
“救出儿童共四十三名。”托马从探测仪上抬起头。他在车辆到达之前已经数过一遍,刚才茱莉亚把孩子们分组安置的时候他又数了一遍,两遍数下来数字都一样。他顿了顿,推了一下歪掉的眼镜框。“最小的仅两岁。”
那个两岁的女童就是刚才被茱莉亚背着跑完了最后一程的三四岁孩子——她的实际年龄被托马根据骨龄扫描数据更正为两岁,因为她在培育院的关押区档案里被标注为“B-032”,那个档案后面跟着一串只有培育院实验员才能看懂的编号。那些冷冰冰的编号在她眼里什么都不是,她此刻正蜷缩在茱莉亚用毯子和车靠垫铺成的小窝里,拇指吮在嘴里,嘴角还挂着一丝压缩干粮的碎屑。旁边坐着一个年龄稍大——大概七八岁——的男孩。那个男孩不是她的哥哥。在关押区里,每个孩子都被关在不同的铁门后面,他们很少见过彼此。他只是在茱莉亚把她放在毯子上的时候,自己走过去,在离她最近的位置坐下来,然后把毯子的一个角拉过来,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肚子。
茱莉亚从急救包旁边的小布袋里翻出了一罐罕有的奶粉——那是在搜刮五号堡实验室的时候顺手带出来的,当时没人知道为什么那里有奶粉,现在每个人都知道为什么了。奶粉罐外壁上用胶带贴着配方说明。用匕首把奶粉罐的盖子撬开,里面还有小半罐奶粉,受潮有点结块,但闻起来还有奶粉应该有的奶香味。茱莉亚用净水桶里的水用军用壶兑了点奶粉,摇了很久,塞给两岁女童。女童吮到第一口的时候眼睛瞪圆了——她从来没有尝过这个东西。她松开拇指,两只手一起抱住奶瓶,用力地吮着。茱莉亚用手托着奶瓶的底部,让她不用抱得那么费力。坐在旁边的那个七八岁男孩看着奶瓶,他咽了一口唾沫。
“你们每个人都分到了一块压缩干粮,其余的在锅里煮成了糊,每个孩子都吃了一碗。”青蛇把最后一块切好的干粮递给一个手臂上绑着绷带的老兵,然后把匕首放在面前的帆布上。他抬起头看了看虬龙,虬龙靠在墙上,眼睛看着老凯的担架方向,“重伤员需要的药品会从六号堡运过来。”
戴克被安置在预制板下面避风的位置。
他的担架帆布面上沾着他自己左肩伤口渗出来的血和冷月外套上蹭下来的灰白色粉尘。冷月坐在他担架旁边,手里握着那把断掉半截的短刀,刀身搁在膝盖上,断口处参差不齐的晶体断面在头顶斜挂预制板的阴影里反射着极淡的、灰蒙蒙的光。她把断刀翻过来,用拇指轻轻刮了刮刀刃上那一层已经干涸的血膜,血膜在刮动下变成细小的暗红色粉末从刀刃上簌簌落下。
戴克没有被转移到任何地方——冷月从车停下来的那一刻就守在他旁边,没有离开过。她摘下自己的水壶,拧开盖子,用手指蘸了点水,点在戴克干裂的嘴唇上。嘴唇上的干皮被润湿之后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浅褐,他左眼的睫毛在那一瞬颤动了一下。
鹰眼坐在冷月对面的一块碎砖上,步枪横在膝盖上,枪口对着林缘的方向。铁锤在不远处蹲着,用一段从废墟里捡来的铜芯电线试图把电锯机身那道从头裂到尾的裂缝绑起来。铜芯电线在他粗糙的手指上缠了两圈,他用牙齿咬住电线的一端,右手用力拉紧,电线勒进铝合金机身的裂缝里,把裂缝的两侧强行合拢在一起。他松开牙齿,在电锯的启动把手上试着拉了一下——锯链没动,但电机哼了一声。他哼了一声,把电锯放到脚边。
“虬龙,统计物资。”托马站在物资堆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用账本纸背面画的表格,表格的栏目是手写的——“弹药”、“药品”、“水”、“食物”、“燃料”。他把每一样物资的数量都用铅笔写在对应的栏目前面,字体极小,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弹药——步枪弹在刚才突破二号堡外围的层层防守和阻击追击实验体的连续交火中消耗过半,两个弹药箱已经空了一箱半。手枪弹只剩零星几发,好在大部分人的手枪在最后撤退时都打空了,也没有多余的弹匣可用。老幺的那把***配的七点六二毫米全威力弹,刚才从她的携行具残片里翻出来,只剩下最后两发。药品是所有人最担心的一项——急救包里的东西在给老凯固定完骨折、给托马清理完后背伤口之后,卷式夹板已经用光了。消毒用的碘酒只剩不到小半瓶,瓶盖还没拧紧。吗啡针仅剩下两支,被茱莉亚特意从药品堆里挑出来,单独放在自己的腰包里。
“这两支,是留给随时可能急剧恶化的重伤员的。”茱莉亚用不大的声音说,然后把腰包的拉链拉紧。
食物和水暂时还够——带出来的压缩干粮加上水箱里剩下的净水,维持三到四天没问题。
青蛇从废墟外面走回来。他刚才去检查了三辆车的车况。第一辆的前悬挂在驶过碎石坡的时候被一块半埋在地下的混凝土碎块撞弯了,左前轮有点内倾,但还能开。第二辆的后挡板被气浪冲变形了,不影响行驶。第三辆状态最好,油箱也是最满的。他走回来,在虬龙面前站定,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汗水和灰尘混在一起,在他的眉骨上糊了一层灰褐色的泥。
夜幕在废土上降临得很快。灰黄色的天光不是慢慢变暗的,是像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地吞掉了。先是远处废铁平原边缘的光线开始发灰,然后灰变成深灰,深灰变成暗蓝,暗蓝最后落入一片浓黑的、没有月光的纯粹的黑暗里。废墟里的应急灯只有两盏还能亮——一盏被挂在预制板下面的钢筋上,灯光打在斜撑的混凝土底面,被反射成一片散漫的、被阴影切割成几块的光域;另一盏被老幺放在***旁边,灯光照在她膝盖上,她低着头,银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嘴唇还是微张着,还是在反复说着什么没有声音的话。
虬龙坐在废墟外墙残留的一道门框下。后背靠着砖墙,砖面被夜风吹了一整天,凉意透过战斗服的化纤面料渗进他的肩胛骨之间。他把激光刀柄从腰间解下来,平放在膝盖上,然后从战斗服内侧的防水口袋里掏出了那块古玉。
古玉不大,大约相当于他拇指第一指节的长度。玉质在应急灯的微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润的、介于淡绿和米白之间的颜色。玉面上刻着几道他看不懂的纹路——不是新历后通用的任何一种文字,不是旧世界的编号系统,甚至不是他熟悉的任何符号。符文般的刻痕边缘已经被磨圆了,那是无数次的摩挲在玉石表面留下的时间痕迹。玉的顶端钻有一个圆形小孔,孔壁光滑如镜,系着一根早已褪色的绳结。
他握着古玉,拇指在玉面的纹路上慢慢滑过去。纹路在拇指的感知里是光滑的,凉的——玉的凉意不像金属那样刺骨,贴久了之后会被体温慢慢焐热。他没有焐热它。他的手太凉了。他握着古玉的后背贴在门框边的砖墙上,看着面前的营地。
老凯躺在担架上,右腿的简易夹板在应急灯的微光中反射出钢筋的暗哑光泽。他的呼吸很沉,胸口在有节律性地起伏——那是茱莉亚给他注射了少量镇定剂之后的睡眠状态。老幺坐在离老凯不远的地方,她终于没有再反复说那些没有声音的话,她睡着了。冷月还坐在戴克担架旁边。她没有叫醒他,只是在等。
远处变异森林的深处,不知名的变异兽又发出了几声低沉的喉音。喉音在黑夜的冷空气中传播得比白天更远,经过层层叠叠的扭曲枝干过滤之后传到营地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种模糊的、低沉的背景音,像是这个世界在黑暗里独自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