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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当真是一无所有了。
也算真真正正做了一回清贫夫妻。
压着箱底的话,晏渡还是问了出来:“沈桥谋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沈桥”二字甫落,便是点着谢徵,他所谈之事无关父子,只论家国。
谢徵知道已是穷途末路、退无可退,便道:“清算沈家的时候,锦衣卫漏了书房里的暗室。你大概也不知道那地方,我还是在你走后才发现的,那道暗门后,藏着近十张舆图,标济着在凉州、甘州、肃州各地的秘密粮仓。我那时候就猜到了,岳父是有反心的,后来诈了陈玉一诈,她告诉我仪娘的遗言。”
他苦笑着,继续道:“那些粮仓在北狄入关时,被打开了,岳父和堂兄筹谋造反多年,还是将他们喂给了朝廷的兵马。”
晏渡以为自己早就接受了此事,这么一听,心口仍是揪紧地痛,“你瞒了我这么多年。”
谢徵道:“我的确怕你受不了。但更多的,我想着恨能让人成长,也能让人活下去。”
晏渡缄口一阵,锐利道:“你怕我寻死?”
“不怕,”谢徵笃定地说,“你今日寻死,我明日就换个法子去死。天涯海角、仙境地狱,哪里我都要找到你。”
“我只是怕你不恨了,也不要我了。”
晏渡不明白他的忧愁,垂下头,回答道:“我怎么会不要你呢。”
话音飘远了,只剩下枝头的寒鸦在呜咽了。
晏渡不得不问:“你又要弃我而去了?”
“话讲得未免也忒难听了,我哪当过负心汉?”谢徵说,“清君侧,定内乱。明日你夫君便是这大靖人人喊打的乱臣贼子,名头不好听。”
晏渡心头一酸,两指绞着他的衣袖,用力一拧,纠正道:“我的夫君是这天底下独一无二的枭雄。”
谢徵缓过一息,道:“皇权、爵位、兵马,若非走投无路,我倒真无心去抢,我宁愿让它们自我的指缝间流逝,只握住一样我珍重的东西——我的维音。”
“枭雄的名声太沉了,我从来狭隘,只想做我妻的良人。”
这回真轮到晏渡哑然了,半晌,近乎呢喃地:“你是我的太多,夫君、良人亦或是枭雄,此生,再无什么能将你我隔开了。”
“帝后的身份,从非你我心往。奈何前路壅塞,刀尖舔血的苦难迫使我们走到那儿,你我得挣出一条通天路。若有来世,皇权富贵都不要了,愿你我只做一对林下伉俪,结寻常布衣。”
紧随其后的,并非感自肺腑的情话,而是一个底死蝉绵、将千言万语都作偿的深刎。
浓烈的爱意流淌入四肢百骸,浇得彼此血液灼沸,似要将别离的苦怨、浓稠的情意、声声不绝的切切相思都交叠在这个吻中。
气息将滞,谢徵握着人肩骨的手慢慢松开,“你为我作的曲子,我想再听一回。”
晏渡不会在这时候吝啬,请下人取了长琴,摆在琴案上,挽起青丝。
素指拨弦,拂起千千蝶。
柔肠百转,惹得离人泪。
再听此曲,谢徵亲眼看着他按下一处处徽位,抚奏着相思。
静夜唯余琴声。
“我读书少,王妃给这曲子起个名罢。”谢徵握着他的臂弯,极度的爱意令他生惧。
唯恐此是今生最后一次相聚。
晏渡没听从他的,“在你需要我的时候,这曲子可以是任何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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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南长街。
十万精骑自城北延至城南,庄严肃穆,仿若边塞金汤,令人不寒而栗。
雁碛桥外,对影转淡,渐入熹微晨色。
晏渡不擅长讲别离之词,执着谢徵的手,两股战战,不忍松开。
谢徵与他一道点军,各统帅皆报声,最末一人的声音压在了晏渡心口。
谢徵,就要起事了。
“我再看看你。”晏渡不知道自己这会是不是有些矫情,但他只想再多看谢徵一眼,哪怕就一眼。
谢徵一手牵着马,攥辔而起,身形笔直,危立万人之上。他当着无数战士的面,折下腰,怜爱地、像是呵护什么易碎之物似的捧住晏渡的半张脸。
晏渡仰起面,让他好好再瞧瞧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