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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河上游某条支流的河谷,在这个季节里,水势已经收敛,河床两岸裸露出大片湿润的砂土,颜色深如旧铁。对岸的丛林在夕阳余晖里泛着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墨绿,间或有白鹭从芦苇丛中惊飞而起,划过橙红色的天际,消失在下游弯曲处。河水本身并不清澈——带着一种浑浊的黄褐,裹挟着上游不知多少村庄、神庙、庄园的尘土和灰烬,无声无息地流淌着。
这支被本地人误认为是伽色尼军的军队的营地沿河岸铺展开去,连绵将近两里。虎贲营的大帐扎在一处略高的河岸台地上,四周立着拒马和哨桩,帐外燃着两堆篝火,木柴烧到一半,散发出松脂特有的辛辣香气,与空气里挥之不去的烟熏肉味混在一起,飘散在整个营地上空。远处,骆驼的嘶鸣声和马匹的喷鼻声断断续续传来,偶有士兵用阿拉伯语或波斯语大声说话,夹着笑声,很快又沉寂下去。夜幕已经压下来了,河谷里的热气却还没散尽,闷得让人微微心烦。
李漓、李锦云、仲云昆延三人就坐在大帐前的一张兽皮毡毯上。篝火旁架着一只铁架,烤着一整扇羊肋,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腾起细小的火星。肉已经烤得外皮焦黄,内里却还微微带着粉红,切开来,汁水丰厚。李锦云用刀剔下一大块,递给身旁的李漓,自己则咬了口烤饼,慢悠悠地嚼着,像个在家门口乘凉的人。仲云昆延盘腿坐在毡毯一角,手里攥着一只陶碗,碗底沉着些许黍米,倒了半碗酒,但一直没怎么喝,只是不时把碗转一转,眼神望向河对岸的黑暗丛林深处,不知在想什么。
“新军规贯彻的还行,”李锦云率先开口,语气是一贯的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今天的风向,“至少这几天,没有哪支队伍再公然掠劫人口。我们只毁庄园,烧神庙,顺手抢劫——对村子,确实没有下手。”她停顿了一下,用刀背在地上轻轻叩了两下,“这倒使得挡在我们前进路上的抵抗力量大大减少了,沿途那些躲进林子里的农民,大多数最后还是从林子里出来了,继续过他们的日子,拿起武器来烦我们的人几乎没了。”
“只是……”李锦云嘴角微微一弯,带出一丝嘲讽,“我们的收获也明显少了。随行的那些伽色尼商人,已经开始抱怨了。他们跟着军队来,是要发财的,结果发现我们比他们预想的手软——”她放下刀,学着商人掰手指的样子比划了一下,“他们甚至说,我们这种克制,消耗掉了他们伽色尼人在北天竺经营多年的那个形象——什么形象?不可战胜、嗜血成性、见神毁神、见庙屠庙的形象。他们觉得那才是震慑,才是让本地人乖乖俯首的根本。”说到最后,李锦云已是明显的嗤笑。
“我们应该也抢得差不多够了吧。”李漓说道,嗓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实,但手里的骨头没再啃,随手搁在了一旁。
“艾赛德,什么意思?”仲云昆延转过来,看向李漓。
“我们孤军深入,”李漓说,声音依旧平静,但眼神扫了一下四周营地的轮廓,“已经纵深太深了。这不安全。越往前走,越不安全。”李漓从火边拣起一根细树枝,在面前的泥地上随意划了几道,“纵深太深了——撤退的路线随时可能被掐断。灰羽营还没有消息吗?”
这句话落下,篝火里的木柴忽然裂了一声,像是有人叹气。
“李铩这家伙,”李锦云不以为意地晃了晃肩,神情介于不屑与好笑之间,“此时应该走得很远了。他根本不听你的军令,大概从出发的时候就没打算听。”她用牙齿撕开一条肉干,嚼了两口,“古尔本部倒是有消息了——他们就在我们南边三十多里外,已经放慢了前进速度,傍晚还派人来和我联络。”她侧过脸,看着李漓,“他们放慢速度,不想离我们太远——说明沙努斯拉特,也已经意识到纵深太深,心里打鼓了。”
沉默了片刻。
“艾赛德,”仲云昆延忽然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我们也可以在这片土地上,试着立足。”他仍旧望着河对岸,“未必非要回恰赫恰兰。”
这句话落下,李锦云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眼皮微微抬了一下,往仲云昆延那边扫了一眼。
李漓抬起头,看了仲云昆延一眼。那不是什么锐利的眼神,也不是否定,只是很平稳地看了他一眼,像是把这句话先搁置在某个地方,留待以后再说。
“二姐夫,如果我们真能打到布若恩,”李漓说,语气平缓,甚至带着一丝体谅,“再考虑后面的事。眼下当务之急,是找到灰羽营。”
“为什么?”李锦云这次开了口,语气倒比刚才多了几分认真,“随他们去吧。李铩若是真带着灰羽营留在北天竺当坐寇,就此离开我们,反倒更让人省心——少一个刺头。”
李漓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刚才随手折断的那根树枝,在泥地上划出的几条线上轻轻抹去了一道,重新划了一个大致封闭的弧形,把几个小圈圈围在其中。
“虽然,目前我们还未遇到真正称得上军队的天竺诸邦的队伍。”李漓顿了一下,“但这不代表他们没有。只是他们还没有集结起来,或者——还没有下定决心来打我们。”李漓用树枝指了指那些被围在弧形里的小圈,“你们看,我们现在走到哪儿,四周就有多少腊迦在盯着我们。他们在等。等什么?等我们出现一个可以下手的机会。”
李漓的声音更低了,“只要我们有任何一支队伍被本地势力灭了——不管是哪支,哪怕是最小的一支——四周这些腊迦都会围过来进攻我们。我们的处境,会变得非常糟糕,而且来势会非常快。”
篝火在风里轻轻摇了一下,把李漓脸上的光影也跟着晃动了一下。
“就算只是被缠住,”李漓说,“也是很痛苦的事。所以,当下,灰羽营绝不能出事。”
没有人说话了。
这时,轻微的脚步声从侧面传来。苏宜端着一只陶壶走过来,壶嘴上还冒着一缕热气——是刚温好的酒。她走到毡毯边,弯腰把酒壶轻轻放在三人中间,没有说话,也没有留下,只是把壶把朝向李漓那侧,然后直起身,转身走开,消失在帐后的阴影里。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片落叶。三人都没有看苏宜,但李漓的眼神在酒壶上停了一秒。
脚步声又来了,这次急促得多——里兹卡从营外小跑着进来,靴子踩在碎石地面上,声音清脆,他在李漓三步外停住,单膝点地,“主人,有一伙本地人求见。”
“是什么人?”李漓问,声音不紧不慢。
“一支一百多人的部族,”里兹卡抬起头,神情有些说不准,介于谨慎和好奇之间,“他们……主动找上了利奥波德大人的狮鹫营。利奥波德大人觉得事情有些蹊跷,没有自己处置,把他们的首领送到这里来了。”她略略停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来的人,看上去……和其他天竺人不大一样。”
这句“不大一样”落在耳朵里,反倒让人停了一停。
李漓把手里的树枝扔进了篝火,站起来,随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土,“去把人带过来吧。”
里兹卡应声而起,转身快步去了。片刻之后,脚步声传来。
来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走入篝火圈时几乎无声,那是常年穿行山林练就的本能,落脚轻稳,与常人迥异。她在天竺女子中身形偏高,肩宽结实,手臂肌肉分明,是常年拉弓所致,右臂略粗于左臂,虎口结着灰白旧茧。深棕色皮肤粗糙,带着山风日晒的痕迹,颧骨处布有淡晒斑。衣着利落异常:暗赭色短袖束衣,腰束宽皮带,插着一柄磨损严重却常用的短刀;下身窄脚深色棉裤,小腿裹皮护腿,脚蹬厚底软皮靴,靴尖沾着干泥。背上斜挎竹筋复合短弓,腰后箭囊插着七八支黑鸦羽箭。乌黑浓发用布带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颈侧。耳有穿孔,却无饰物,只留浅痕。她容貌不算惊艳,却十分利落:眉峰硬朗,深棕眼眸清澈直白,平静扫过众人后落在李漓身上。鼻梁高挺,唇薄下颌方,带着山地人独有的倔强棱角。
女人在李漓面前站定,身子微微前倾,右手覆上胸口,行了一礼。
“你好,尊敬的蔑戾车腊迦。”声音比想象中沉一些,吐字清晰,带着一种轻微的卷舌口音,像是波斯语并非她的母语,但也不是临时学的,是跟着什么人一字一句练出来的,底子扎实,“我是比尔人密里伽。”
李漓看了眼前这个女人一眼,“你会说波斯语?”他微微坐直了些,语气带着一点真实的好奇,“我不喜欢蔑戾车这个称呼。”
密里伽抬起眼,略想了一想,“那么——尊敬的苏丹,我能这样称呼你吗?”
李漓笑了,“也行。”他懒得再纠结称呼,摆了摆手,示意她说下去。
“我的祖上曾经给你们伽色尼伟大的马哈茂德苏丹做过事,”密里伽说,语气直接,没有什么铺垫或者炫耀,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核实过的陈年旧事,“我父亲和我,都会说一点波斯语。这使得我们能和从伽色尼来的人打交道。”
话音未落,一个声音从李漓身侧响起,“他们是阿兰亚喀。”祖拜达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停在李漓旁边,眼神落在密里伽身上,带着一种直白的审视,“没有种姓。不太可靠的不洁者。”祖拜达说这话的语气平静,就像在报告敌情,不带情绪,但那种平静本身,倒比带情绪更刺耳一些。
“种姓?”李漓轻轻笑了一声,那笑里有真实的不以为然,“呵,我不信这套鬼东西。”他侧过头看了祖拜达一眼,“过来,坐下,一起听听她说什么。”
祖拜达沉默了一秒,在李漓身边坐下,眼神却没有从密里伽身上挪开。
密里伽看着这一幕,嘴角忽然动了一下,那不是讨好的笑,而是一种终于得到印证的释然——她深吸了一口气,“果然,我们终于又等到你们了。”
“等到我们?”李漓惊讶地问。
“我就知道,”密里伽说,“你们不信那套东西。伽色尼人,很多年没打到这里来了……”
“行了,还是说说吧,”李漓说,语气随意,但眼神稳稳地盯着她,“你找我们做什么?还有——我们不是伽色尼人,只是他们的盟友。不过,”他顿了一下,“我不介意你们把我们当伽色尼人。”
“我们希望投靠你们。”密里伽说,没有绕弯子。
“为什么?”李漓追问。
“你们在抢神庙。”密里伽说,“抢庄园。”她顿了顿,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那个弧度更明显,带着点儿藏不住的痛快,“真是——大快人心。”
“果然,没安好心!”祖拜达立刻接道。
“也许,”仲云昆延在一旁悠悠地开了口,声音带着点儿玩味,“这倒是个不错的开始。”他看向密里伽,眼神变得认真了一些,“说来听听,你到底能拉来有多少人?”
“目前,就一百三十七个。”密里伽答,不假思索,“但是,只要你们继续向前走,我就能拉更多人来效力。这条河沿岸,愿意跟来的,肯定不止我们一伙。”
"话说得好听……"李锦云冷冷一哂,"可事情未必真能这么顺。"
"艾赛德,"仲云昆延慢条斯理地接道,"起码是知道本地情况的本地人。"他侧了侧头,意思比话更明白。
李漓点了点下巴,看向密里伽,“你打算给我们带路?说来听听,你需要什么回报?”
“是的,带路。”密里伽回答,语气没变,“请帮我们去攻打附近的一个坞堡。就沿着这条河,向下游前进三十多里就到了。”
“寻仇?”李漓不动声色地问。
“不。”密里伽说,“我要去救一个人。”
“哦?”李漓轻轻抬眉微笑,“什么人?你家人?你情人?”
密里伽摇了摇头,“我的恩人。曾经收留过我的人。”她说话的节奏在这里稍稍慢了下来,像是在措辞,又像是某种旧事压过来,让她不得不停一停,“一个善良的小姐,乡间的塔库尔,他们家出身旧刹帝利,周围的十多个村子都是他们的领地。今年年初,她父母相继病亡之后,她的堂兄趁机发难,夺了她的家产,后来又伙同当地的婆罗门上师一起污蔑她与不洁者有奸情——”密里伽没有看祖拜达,但祖拜达明显一顿。“——如今,她被囚禁在那座坞堡里。”密里伽说完,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李漓身上,平静而直接。
李漓没有立刻说话,低着头,把手边的陶碗捏住,在毡毯上慢慢转了一圈,碗底与毡面摩挲出一点细微的声响。篝火在他侧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光影,看不出他在想什么。片刻之后,李漓开口了:“虽然,”他说,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清楚的事,“你们对我来说,价值有限。”他没有看密里伽,目光仍旧落在那只陶碗上,“你说的这些恩怨,我也毫无兴趣。”
密里伽站在原地,没动。
“但我还是乐意帮你。”李漓抬起眼,第一次在这句话里带了一点正面的神情——不是怜悯,也不是施舍,只是一种很平静的笃定。
密里伽微微一怔。那个怔愣只持续了一两秒,但足够让人看见——她原本已经在心里备好了某种说辞,准备应对讨价还价,或者冷淡的拒绝,却没想到等来的是这个。
“我欣赏重情义的人。”李漓说,语气简短,像是在给刚才那句话补一个注脚,说完便不再多言。
“艾赛德——”祖拜达的声音几乎是立刻响起来的,压低着,急切而绷紧,"她是不洁者。不可靠。"她微微向前倾身,像是要让这句话更清楚地落进李漓耳朵里,"她说的话,未必可信!"
“主上,”李锦云也开了口,语气比祖拜达冷静,但意思差不了多少,“这人来路不明,她口中那座坞堡,我们一无所知。这件事——会不会是陷阱?”
李漓侧过脸,不紧不慢地看了她们两人一眼。
那目光没什么锋芒,也没有不耐烦,只是平静地扫过去,在两人脸上各停了停——像是把话都听进去了,又像是已经轻轻搁在一边了。她说完之后,他嘴角漫出一点笑,笑里有一丝不以为然,又有一丝真实的轻松,像是被人郑重其事地提醒了一件根本不需要担心的事,“不过是去踏平一个坞堡而已,费不了多少力气。你们绷着做什么?”他把陶碗平稳地放回毡毯上,“这一路踏平的坞堡,还少吗?再说了,就如二姐夫说的——我们也该在这片地上,给自己找个落脚的地方了。哪怕只是临时的。”
沉默落下来。祖拜达还想再说什么,但话没出口,对上李漓那个神情,终究咽了回去,收回目光,低下头。李锦云则干脆利落,没再开口,把目光从密里伽身上移开,自顾自端起了酒碗,慢慢喝了一口,像是这件事与她已然无关。
密里伽站在原地,把这一切静静地看完了。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那双眼睛,在李漓说出“乐意帮你”那一刻微微收紧的某个什么,这时悄悄松开了。然后,她单膝落地,右手按上胸口,低下了头。
“那就谢谢你了,伟大的苏丹。”密里伽的声音很平,没有哽咽,没有什么起伏,就这样平平地说出来——但正因为这个平,反倒让人觉得,这句话不是说给李漓听的,是说给她自己听的,像是某个在心里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可以轻轻放下了。篝火的光打在她低垂的脑后,那几缕从布带里散落出来的发丝,被河谷里透来的一缕夜风轻轻拂动,在火光里若明若暗地飘了片刻,随即又静止了。
李漓俯身,把苏宜温好的那壶酒从毡毯上拎起来,倒了满满一碗,向密里伽那边推了推。
“来,”李漓说,“赏你一碗酒。”他顿了顿,“赏你有情有义。”说完,李漓重新坐直,神情回到了平日里那种漫不经心的从容,随手往火堆那边抬了抬下巴,“明早,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