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9章羁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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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邢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显得很是疲惫。他看着眼前这个学生，从他身上看到了令人惊叹的灵感火花和执着，也看到了属于少年人的、近乎鲁莽的勇气，以及一份让他这个导师都感到压力的、过于清醒的责任感。
    “你的方案，还有这个探索基金的申请，我看了。”邢教授重新戴上眼镜，语气缓和了一些，“单纯从学术构想的角度，我承认，它很有启发性，甚至戳中了一些领域内基础认知的盲点。这也是为什么我没有直接否定它。”
    他话锋一转：“但是，王诚，正如我上次跟你说的，物理学院没有做完整电化学电池测试的条件，更不用说涉及活性锂材料的操作。这涉及到跨学院、跨平台的资源协调和安全责任归属。你的想法，已经超出了我个人，甚至我们学院常规项目审批的范畴。”
    邢教授拿起桌上的加密内部通讯器，沉吟片刻：“我需要向关先生做个简要汇报。不是决定，只是信息通报和风险提示。你的想法……太特殊了。”
    王诚的心猛地一跳。关翡哥哥……最终还是绕不过他。
    “我明白。”他低下头。
    “你先回去吧。”邢教授挥挥手，“有消息我会通知你。另外，”他补充道，“在得到明确许可之前，不要对任何人提及这个方案的具体内容，尤其是涉及到锂金属类比和潜在安全风险的部分。”
    “是，邢老师。”
    王诚离开办公室，夜色已深。校园里的路灯拉长了他孤独的身影。他知道，自己的“种子”，已经被递到了一个更高、也更难以预测的决策层面。那里，考虑的将不仅仅是学术价值或实验风险，还有更复杂的棋盘格局。
    几乎在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边境，静思室。
    油灯的光晕将关翡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摇曳不定。他面前的屏幕上，分割显示着邢教授刚刚传送过来的加密简报：王诚的研究方案全文、邢教授的初步评估意见、以及附加的锂枝晶风险与莫里能源案例摘要。
    关翡看得很慢，手指在紫檀木扶手上轻轻叩击，发出规律的轻响。屏幕幽光映着他深邃的眼眸，里面看不到惊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的评估。
    李刚肃立一旁，低声补充：“邢教授认为，此想法极具原创性和基础研究价值，但实验操作风险高，且超出物理学院资源范畴。他建议，若有必要深入评估，可考虑引入材料学院或化学学院的相关专家，但安全责任和项目归属需明确。”
    关翡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停留在方案中关于“观测非平衡态瞬态相”和“揭示失效初始萌生点”的段落，又扫过后面那些冷静罗列的风险条目。最后，定格在王诚引用莫里能源失败案例的那句话上。
    “锂是最理想的负极材料，但也是最难伺候的……”关翡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难以捉摸的弧度，“这小子，倒是敢想，也敢把最丑的话说在前头。”
    李刚有些迟疑：“关先生，这个方向……市场上已经有血的教训。我们是否……”
    “是否该扼杀这个想法？”关翡替他说完，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投向窗外沉沉的雨林夜色，“李刚，你说，一块上好的玉料，雕匠看到它里面有一道鲜艳却可能裂开的‘翡’色，他是该绕着走，保平安地雕个寻常物件，还是该冒险顺着那‘翡’色走刀，看看能不能琢出惊世骇俗的‘巧色’？”
    李刚默然。
    “王诚这块料，”关翡缓缓道，“之前的‘莹润’是别人帮着磨出来的光泽。现在，他自己长出了一点‘翡’色，就是这份不管不顾、直指问题核心的狠劲，和敢于把风险摊在桌面上的清醒。这‘翡’色可能让他裂开，也可能让他价值连城。”
    他顿了顿，手指停止叩击：“直接给他资源，安排他进相关实验室？那和艾瑞克·赵之前的‘赋能’有什么区别？不过是换了个主人。他需要学会自己趟路，自己承担责任，但也得给他一个不至于粉身碎骨的起点。”
    关翡的目光变得悠远，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到了帝都那个在药圃里安静忙碌的纤细身影。
    “囡囡的医学研究院，”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考量，“下面不是刚设立了一个‘生物材料与器件交叉研究中心’吗？名义上，研究医用可植入能源器件、生物传感器界面什么的。设备是新的，有些表征仪器和电化学工作站，虽然比不上顶尖的材料实验室，但做他那个‘简易模型’的初步探索，够了。关键是，隶属医学部，安全规程更严格，操作活性材料的资质和防护更完善。”
    李刚眼睛微亮：“您的意思是，让囡囡小姐的研究院出面，立项赞助王诚这个研究？这……倒是能绕过很多审批壁垒，也能提供相对专业的实验环境。可是，囡囡小姐她……”
    “她长大了。”关翡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该学着处理一些事情了。以研究院的名义提供平台和基础支持，但要求科研成果的署名和知识产权归属，必须在研究院的框架下进行。这不是抢夺，是合作，也是一种……羁绊。”
    他看向李刚，眼神锐利：“你安排人，把王诚这份方案的要点和风险，用合适的方式让囡囡知道。不用提我的意思，只说这是王诚遇到的一个难题，需要跨学科的实验平台，问问她们研究院是否有兴趣，或者能否提供一些咨询。剩下的，让她自己判断，自己决定。”
    “是。”李刚应下，明白了关翡的用意。这不是简单的资源嫁接，而是一场更精巧的布局：给王诚一个相对安全、专业的起点，让他继续他的危险探索；同时，将这份探索纳入囡囡所能影响的范畴，无形中加深两人之间基于事业的新联结；也让囡囡在家族事务和情感纠葛之外，开始接触更实际的资源协调与决策。
    “另外，”关翡补充，“告诉邢教授，学校那边和物理学院的手续，翡世会协调处理，让他不必有压力。王诚这个学生，只要他自己不放弃，他的‘异想天开’，总该有个落地试试的地方。”
    静思室里重归寂静，只有油灯偶尔的哔剥声。关翡独自坐在昏黄的光晕里，目光再次落回屏幕上王诚那份充满锋芒与风险的研究方案上。
    “晶枝……美丽而致命……”他低声自语，仿佛在品味这个词背后的残酷与诱惑，“小子，路给你指了，桥也给你搭了一座。这次，看看你是会被那‘美丽’吸引而迷失，还是能真正驾驭那份‘致命’，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
    帝都，医学院小药圃。
    囡囡刚刚送走一位来取定制药膏的邱老故交。午后阳光透过稀疏的竹篱，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正蹲在一畦新移栽的石斛旁，检查其根系状况，动作轻柔专注。
    放在旁边小竹凳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来自程雪梅的加密信息，内容简洁，却附带着一份经过脱敏处理的技术文档摘要。标题是：《关于石墨烯基简易模型电池用于非平衡态离子输运原位观测的构想与风险评估（内部参考）》。发起人署名处，是一个简单的代号，但囡囡一眼就认出，那是王诚近期在物理学院内部某个小范围讨论时用过的化名。
    她的手指在沾着些许泥土的手机屏幕上停顿了。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逐字阅读那份摘要。越读，她的呼吸越轻，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起。
    石墨烯负极……锂离子嵌入的微观观测……非平衡态瞬态行为……与锂金属枝晶风险的类比……莫里能源的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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