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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压着京市的天际线，一架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重型直升机低空掠过。
螺旋桨轰鸣着切开夜幕，机身从一栋栋玻璃幕墙之间飞过去，映出一闪而过的冷光。机舱里灯很暗，宋意枝靠在固定座椅上，身上盖着毯子，药效上来后，人已经昏睡过去，脸色却还是白。
江晚坐在她旁边，手一直握着她冰凉的手腕，没松。
她眼底没什么情绪，脸色也淡，像刚从海岛那场生死里抽身出来的不是她。可林助理只看了一眼，就把视线挪开了。
他知道，这种安静，才最吓人。
前方驾驶员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
“还有八分钟抵达云顶星河顶层停机坪。”
江晚抬了下眼，透过舷窗往下看。
下面是京市最亮的一片地方。霓虹、车流、灯海，全挤在一起，像这座城市从来没有黑过。可她指尖一点点收紧，眸色反而更冷了。
龙家在海里沉了。
可京市这出戏，才刚唱到热闹的时候。
同一时间，地面上的云顶星河宴会厅，红毯区已经闹成了一锅滚水。
长枪短炮架了满场，闪光灯连成一片，亮得人眼睛发酸。各路名流依次入场，豪车一辆接一辆停在红毯外，媒体喊声此起彼伏。宋氏二十周年庆，来的全是京市叫得上名号的人，谁都知道，这不只是个庆典，也是个圈层风向。
而今晚最吸睛的人，不是宋家人。
是一辆高调得恨不得把自己钉在热搜上的加长林肯。
车门打开，先伸出来的是一只踩着红底高跟鞋的脚，鞋跟细，稳，落在红毯上时还刻意停了半秒。接着，江韵柔提着裙摆从车里下来。
她今天是下了血本的。
一身当季限定高定，浅金色礼服把腰线掐得极细，钻光顺着裙摆一路往下流，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耳边坠着成套祖母绿。妆很淡，偏偏每一笔都压得恰到好处，像是精心演出来的无辜和柔软。
最惹眼的，是她左手腕上那只帝王绿手镯。
通体水润，绿得发透，灯一打，像能晃进人眼里。
她手里拿着手包，走得不快，左手腕却一直抬得很自然。外人看是无意，明眼人都看得出，她就是故意的。
果然，下一秒，原本守在两侧的媒体全疯了一样围了上来。
“江二小姐，看这边。”
“江小姐，请问您今天戴的是不是宋家失踪二十年的嫡系信物。”
“您今晚出席宋氏周年庆，是不是准备正式认祖归宗。”
“听说宋家已经私下联系过您了，是真的吗。”
话筒几乎怼到她脸上。
江韵柔脚步一停，先抿了下唇，像是被这阵仗吓住了。她眼睫轻轻颤了颤，目光闪躲，随即又像鼓起了很大勇气，朝镜头露出一个勉强的笑。
“你们别这样问我。”她声音很轻，带着点发哽，“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这个。”
她这句话一出来，周围的镜头顿时压得更近。
有人追问：“那您腕上的手镯怎么解释。”
江韵柔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镯，手指慢慢抚过去，眼圈一点点红了。
“这是我亲生母亲留给我的东西。”她说，“也是她留给我唯一的念想。我小时候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好好收着。后来知道它的来历，我也没想过要拿它去换什么。”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像是强撑着笑了笑。
“宋家那么大，我从来没想过跟谁抢。”
这句话听着退让，实则把该埋的都埋进去了。
她不是来争家产的，她只是个拿着信物、流落在外、受尽委屈的可怜人。谁要是在这种时候不认她，谁就是冷血，就是狠心，就是仗着豪门势大欺负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孩子。
媒体最吃这一套。
旁边已经有直播间开始疯狂刷屏。
“好可怜。”
“如果真是宋家千金，那也太惨了。”
“宋家不会真不认吧。”
有人看着镜头里的帝王绿手镯，语气都变了。
“这玩意儿做不了假，宋家祖辈留出来的东西，外头根本没第二只。”
江韵柔听着这些话，心里那口气越发稳了。
她知道自己今晚赢在哪儿。
不是赢在证据，是赢在场面。人都爱看弱者翻身，也爱看豪门的亏心账。她只要把姿态摆到最低，把自己演得越无辜，宋家就越下不来台。
果然，她刚进内场，就有人主动上来搭话。
几个平时跟宋家关系算不上近的太太先围了过来，笑得一个比一个亲热。
“韵柔，早就觉得你气质好，没想到还有这层缘分。”
“是啊，瞧瞧这眉眼，说不是一家人谁信。”
“这么多年委屈你了，以后回了宋家就好了。”
江韵柔垂着眼，嘴角压着点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
“八字还没一撇呢，各位阿姨别笑我了。”
有人立刻接话：“这还叫没一撇？信物都戴来了，宋家总不能装看不见吧。”
她笑了笑，没再接。
可就是这种不接，最要命。
这比她自己开口认，效果还好。
宴会厅另一侧，靠前几排的贵宾席上，江峰已经笑得快合不拢嘴了。
今晚他特意穿了身新做的西装，领带也选得格外正式，头发抹得油光水滑。孟淑岚坐在他旁边，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脸上的粉压得很厚，却还是遮不住那股快从眼里冒出来的得意。
旁边几个二流家族的人已经轮番上来敬酒了。
“江总，您这藏得够深啊。”
“可不是，养了二十年的女儿居然是宋家千金，以后江家还不一飞冲天。”
“老江，回头可别忘了提携兄弟一把。”
江峰端着酒杯，笑得满脸都是褶。
“哪里的话，孩子的事还没定呢。”
嘴上这么说，杯子却碰得比谁都响。
另一个人也笑：“这还不算定？你看今天这阵仗，媒体都认了。宋家要是不认，就是自己打自己脸。”
这句话说到江峰心坎里去了。
他今晚来之前，其实还有点不安。青林乡的事像根刺，扎在他心里这么久，江晚那张冷脸更是总在他脑子里晃。可现在看着满场的灯光，看着江韵柔被众星捧月一样围着，他心里那点怕，早就被冲没了。
怕什么。
只要今晚认亲成了，江韵柔就是宋家的女儿。
那他就是宋家千金的养父。
以后谁还敢动江家。
孟淑岚在一旁接话，比他还会做戏。
“我们家韵柔这孩子最懂事了。”她笑着说，“从小就不争不抢。要不是大家今天逼着问，她根本不愿意把这事摆到台面上。她心里念着的，还是我们江家这些年的养育情分。”
旁边几个太太立刻顺着夸。
“哎哟，那是真孝顺。”
“回了宋家还能记着江家，这孩子难得。”
“老江，你以后有福了。”
江峰听得通体舒坦，连杯里的酒都多喝了两口。他坐在那儿，看着远处人群中央的江韵柔，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往后的路。
宋氏的钱，宋氏的人脉，宋氏背后的关系网。
只要搭上，江家就不再是以前那个江家。
至于江晚。
她再能耐，也不过是个手上有点邪门本事的丫头。真到了宋氏这种体量面前，她还能翻出什么浪。
时间一点点往后推。
晚上八点整，宴会厅的音乐忽然停了。
紧接着，头顶水晶灯一层层暗下去，只剩主舞台上方一束追光猛地打亮，白得晃眼。
全场声音渐渐低了。
主持人上台，简单说了几句场面话后，笑着看向台下。
“今晚，除了宋氏二十周年庆这个特殊日子，我们现场还有一位格外受关注的嘉宾。”
这话一出，媒体区瞬间躁动。
无数镜头齐刷刷转向同一个方向。
江峰坐直了身子，眼里压不住地发亮，冲江韵柔用力点了下头。
去。
现在就是你最风光的时候。
江韵柔站在人群中央，呼吸都轻了两分。她等这一刻等太久了。那些以前瞧不上她的、敷衍她的、把她当笑话看的脸，现在全在看她。
她提起裙摆，慢慢往台上走。
高跟鞋踩过台阶，一步一步，稳得很。
她站到麦克风前时，灯光正好落在她脸上，也落在那只帝王绿手镯上。下面全是人，全是镜头，全是等着她一锤定音的耳朵。
江韵柔压住嘴角那点快溢出来的笑，深吸了一口气，眼圈恰到好处地红了。
她看着台下，一字一句地开口。
“今天，借着宋氏二十周年庆典这个机会，我想向大家，向所有关心我的人，宣布一个藏在我心里二十年的秘密。”
她顿了下，手指轻轻抚上自己的手镯，声音陡然放大。
“我，江韵柔，其实是宋家失散多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