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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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者年约七旬，须发皆白，背微驼，拄着一根磨得光亮的木杖。幼童不过七八岁年纪，扎着两个总角，手里攥着一截树枝。祖孙二人衣衫褴褛，却洗得干干净净，在这暮色里缓缓行来，像是从画卷里走出的人物。
    安陵候停住脚步。
    那幼童也看见了他，眼睛眨了眨，忽然挣脱老者的手，跑到他面前，仰起小脸，开口便问：“大人，我爷爷说您是这里最大的官，那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安陵候低头看着这孩子。他脸上有灰土，眼睛里却有光。那种光，他在很多人眼里见过，可那些人的光都是浑浊的，只有孩子的光是清亮的。
    “你问。”
    幼童歪着头，一字一句道：“我爷爷说，天下之乱，乱于人心。那我问您，人心之乱，又乱于何处？”
    安陵候微微一怔。
    这时老者已走上前来，躬身施了一礼：“大人恕罪，这孩子不懂规矩。老汉在山里采药，今日进城卖药，听人说大人是个好官，便想来瞧瞧。这孩子非要问，拦都拦不住。”
    安陵候摆摆手，示意无妨。他望着那孩子，沉吟片刻，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狗蛋。”孩子答得干脆。
    “狗蛋，我问你，你心里有没有乱的时候？”
    狗蛋想了想，点点头：“有。上次我娘病了，没钱抓药，我心里就乱。还有上个月，村里的牛让人偷了，大家都说是隔壁村的人干的，要打过去，我心里也乱。”
    安陵候点点头，又问：“那你觉得，你心里乱的时候，是从哪里开始的？”
    狗蛋皱起眉头，想了很久，忽然指着自己的胸口：“这儿。心里头。”
    “心里头什么地方？”
    狗蛋又想了半天，说不出来，急得直挠头。
    安陵候蹲下身，与他平视，缓缓道：“你心里乱，是因为心里头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我娘病了，我得救她；另一个说，我没钱，救不了。一个说，隔壁村的人偷了牛，该打；另一个说，打起来会死人，不能打。两个声音都在你心里，你听哪个都不对，所以你乱。”
    狗蛋眨眨眼，似懂非懂。
    安陵候站起身，望向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声音沉了下去：“天下人心之乱，也是这个道理。每个人心里都有很多声音：贪的声音和廉的声音打架，恨的声音和恕的声音打架，争的声音和让的声音打架。这些声音打来打去，人心就乱了。人心乱了，做出来的事就乱了；事乱了，天下就乱了。”
    狗蛋追问：“那这些声音是从哪来的？”
    安陵候沉默片刻，轻声道：“从‘二’来。这世上有‘我’，就有‘他’；有‘得’，就有‘失’；有‘是’，就有‘非’；有‘善’，就有‘恶’。这些都是‘二’。有了‘二’，就有分别；有了分别，就有选择；有了选择，就有纠结；有了纠结，就有争斗；有了争斗，就有乱。”
    狗蛋听得懵懵懂懂，挠着头问：“那有没有办法让它不打架？”
    安陵候正要开口，一旁的老者忽然插话道：“大人方才所言，老朽听明白了。天下之乱，乱于人心。人心之乱，乱于分别。可老朽活了七十三年，见过太多事，也想了很多年，心里一直有个解不开的疙瘩，想请教大人。”
    安陵候转看向他：“老丈请说。”
    老者拄着杖，目光深邃：“老朽年轻时读过几年书，诸子百家，也都翻过。老朽知道，这世上有很多学问，比如儒家讲仁义，道家讲无为，墨家讲兼爱，法家讲赏罚，兵家讲权谋，佛家讲慈悲，名家讲辨说，阴阳家讲五行。这些学问，哪个不是说到极致了？孔孟之后有程朱，老庄之后有道臧，释迦之后有诸宗。两千多年来，多少聪明人，耗尽毕生心血，把这些学问越讲越细，越挖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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