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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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破晓，安陵候自榻上醒来。
    窗外晨光熹微，淡青色的天光透过窗棂洒落，在地上投下纵横交错的影子。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躺着，目光落在那片光影织就的网中。就像是世间不可更改的法则，却又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晃动，仿佛随时都会碎裂、重组。
    昨日清理世家门阀的杀伐之气尚未散尽，此刻却被这一室清寂涤荡得干干净净。他忽然想起昨夜灯下苦思的那些念头：武道、神道，以及这片土地上将要铺展的人道。
    人活着，总要信点什么。信力，则强者为尊，弱肉强食，那是武道；信命，则神明在上，众生匍匐，那是神道。可清河郡县千万黎庶，既无拔山超海之力，亦无通幽访冥之能，他们信什么？他们信春种秋收，信晨炊暮息，信衙门里的青天大老爷真能为他们做主。
    这便是人道了。
    安陵候缓缓坐起，披衣下床。推开窗，清冷的晨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与露水的气息。远处的屋檐上，已有炊烟袅袅升起。寻常人家的寻常日子，一日两餐，粗茶淡饭，这边是最真实的生活。
    他想起昨日在府衙后堂与幕僚的争执。有人主张除恶务尽，凡与世家有涉者，一律严惩不贷；有人主张怀柔安抚，既往不咎，示天下以宽仁。两派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当时他没有表态，只是静静听着。
    这哪里是宽与严之争？分明是两套逻辑的冲撞。一套是武道的逻辑，快意恩仇，斩草除根；一套是神道的逻辑，因果报应，善恶有报。可这两套逻辑，都不足以安顿一个郡县的日常。
    日常不需要快意恩仇，日常只需要有条不紊；日常也不指望善恶有报，日常只求别祸从天降。
    那么，他要做的，便是在这片土地上，建立起一套人道的逻辑。
    早膳过后，安陵候唤来长史与主簿，命他们将清理世家后查抄的田产、账册、文书尽数搬来。案牍堆积如山，他却不急着翻阅，只是负手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
    槐树枝叶繁茂，已有百年之龄。它见过多少任太守来来去去？那些人在任时，或励精图治，或贪墨横行，或庸庸碌碌，可槐树始终是槐树，不言不语，不增不减。
    “整顿吏治。”他轻声吐出这四个字。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难如登天。吏治不是一套制度，不是几纸条文，而是一张网！这张网由无数关系织成，同窗、同年、同乡、姻亲、师徒、故旧，丝丝缕缕，盘根错节。你动一根线，整张网都会颤动；你想拆掉这张网，却可能被它缠死。
    安陵候转过身，开始翻阅那些账册。数字是冰冷的，却也是诚实的。哪块田产被贱价强买，哪家商铺被巧取豪夺，哪桩官司被徇私枉断，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他看得极慢，有时盯着一个数字，能看上盏茶功夫。主簿在一旁候着，不知大人在想什么，只觉得那目光沉沉的，像是要把那些数字看穿，看出背后的血泪与叹息。
    “传令下去，”安陵候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三日后，各县主簿、县尉、功曹，悉数来郡城议事。有故病不能至者，遣人代报；无故不至者，以慢政论。”
    主簿领命而去。长史欲言又止，终是忍不住道：“大人，各县官吏，多有与世家牵连者。若尽数召来，恐生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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