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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8章逃向家的方向(第1/2页)
本杰明时常会流露出悲伤的神色。
他会翻阅大量的书籍，做笔记，密密麻麻的字迹爬满了笔记本的每一寸空白。认真程度甚至超过了照薇这个正牌大学生。
照薇能明白他在为何而悲伤，也明白他阅读的意义。
有些问题不需要问，就已经有了答案。
本杰明在怀念另一个世界的亲人与朋友。如今他们相隔的距离已经超出了距离的概念。
他再也回不去了。这份遗憾大概率会像一块不规则的石头，硌在他接下来的人生里，每次呼吸都会感觉到它的存在。
照薇认为自己是一个自私的人。
她打心眼里情愿这份遗憾伴随本杰明一生，也不希望他离开。
这个想法无论如何都称不上高尚，甚至可以归类为“反派女配角的内心独白”那一档。但偏偏是她的真心。
可矛盾的是，她也真心希望本杰明快乐，而不是被囚禁在过去的忧愁里。这两种愿望在她心里打架，谁也赢不了谁，最后只能暂时休战，签了个和平共处协议。
他们已经在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本杰明在她上学的时候，会用笔记本电脑，拿她的身份接一些活来做。
他做得还不错。银行卡里的存款稳步上涨，照薇甚至开始认真计算自己实现财富自由的时间节点。
某天放假的时候，阳光正好，照薇一边啃着苹果一边对本杰明说出了那个在她脑子里盘踞了好几天的想法。
“我们去见见你爸妈吧。”
本杰明正在削苹果的手停下，刀刃悬在果皮和果肉之间，进退两难。
这提议让本杰明惊讶之余还涌上一股遗憾。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照薇，又把刀子仔细擦干净放回桌上，这才开口：“对他们来说，我现在只是一个陌生的外国人。我不能就这么走到他们面前说……爸，妈，我是你们未来的儿子，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过来的，你们的亲儿子还在上初中，但我是他的未来版本，只不过换了个皮肤。”
照薇咬了一口苹果，咔嚓一声脆响：“说完了？”
“……说完了。”
“那又怎样？”照薇把苹果核往垃圾桶里一丢，精准命中，“你如果想见就去见，大男人扭扭捏捏的像什么话。他们还能堵住你的嘴不成？顶多觉得遇到个神经病，报警的概率都不大。”
本杰明当然明白这些道理。他只是有些踌躇，需要一些时间去适应现在的生活，或者说得更直白一点，他现在有点摆烂的意图在里面。
但照薇没有给他继续摆烂的机会。她在做完决定的当天下午就租了一辆看起来随时可能散架但发动机意外还很能跑的老旧轿车，给学校辅导员发了条措辞模糊的请假短信，然后拖着本杰明上了车，连夜朝那座他记忆中的小县城驶去。
“出发。”她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语气像是在宣布一次伟大的远征。
“现在？”
“现在。”
“连夜？”
“连夜。”照薇瞥了他一眼，“怎么，你晚上有事？”
“没有。”
“那就走。趁着夜色，开启一场浪漫的逃亡。”
本杰明忍不住笑了一声。
车子驶出城市，驶上高速公路。路灯从车窗外飞速后退，像是被甩在身后的流星。照薇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田野和青草的气息。她放了一首老歌，音量不大，刚好填满车厢里的沉默。
看着车窗外变换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到低矮民居，从霓虹灯到零星的灯火，本杰明原本一直有些压抑的心情像被拧松的瓶盖，一点一点地透进了空气。
他觉得这条路通向的不是过去，而是他还说不清楚的未来。
依照本杰明的记忆，他们来到了那座小县城。
这是本杰明出生长大的地方。站在街角，他几乎能看见小时候的自己从巷子里跑出来，手里攥着几块钱，要去小卖部买零食。
他们在靠近本杰明旧居的地方停下了车。
照薇正准备说点什么活跃一下气氛，却发现本杰明的目光突然凝固在了某个方向。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公园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初中男孩，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袖子卷到手肘，书包扔在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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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照薇问，但其实她已经隐隐猜到了答案。
“他就是小时候的我。”
照薇重新审视了一遍长椅上的男孩。
“哎呀哎呀，还挺可爱的嘛。”
本杰明还没来得及拉住她，照薇已经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了过去。
她今天的穿搭是精心挑选过的，一件奶白色的卫衣，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扎成高马尾，看起来像个刚下课的大学生。她走到男孩面前，弯下腰，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
“小朋友，一个人在这儿干嘛呢？”
小本杰明面无表情地说：“坐着。”
“坐着干嘛？”
“等时间流逝。”
照薇差点被噎住。这个回答被初中生说出来，都不知道该说是哲学，还是中二。
“你说话还挺有意思的嘛，”她在他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保持着适当的社交距离，“怎么不回家？”
“不想回。”小本杰明说，“考试没及格，家长还要签字。”
“学习还是要认真的，不然以后怎么考好大学？”
“考好大学有什么用？”小本杰明反问：“考上好大学，找好工作，赚钱买房，还三十年房贷，然后退休，等死。”
照薇忍不住大笑起来，这话被一个看着才初一的小鬼说出来，还真是挺有趣的。
“你笑什么？”小本杰明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没什么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说得太对了，我竟然无言以对。”
她原本是打算来调戏一下这位少年版本杰明的，结果局势完全失控。
本杰明这时候走了过去。
小本杰明的目光落在这个走过来的外国男人身上，打量了大约两秒钟，然后转向照薇：“那个外国人是你男朋友吗？”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照薇张了张嘴，大脑飞快运转。否认？承认？“这个嘛……呃……嗯……”
她没有否认。权当默认了。
小本杰明“哦”了一声：“你男朋友挺帅的，就是看着不太爱说话。”
“他……他平时话挺多的。”照薇觉得自己脸在发烫。她一个成年人，被一个初中生两句反问就弄得脸红心跳，这说出去太丢人了。
本杰明在照薇身边停下，低头看着这个过去的自己。
“好好学习。”他突然开口。
“你哪位啊，上来就跟我说这些。”小本杰明的语气不太客气：“你是我爸还是我班主任？”
本杰明没有不满，反而认真地说：“不认真学习的下场就是，以后去工地搬砖。”
小本杰明撇了撇嘴，不屑地说：“搬砖又怎么样？工人最伟大，劳动最光荣。你以为你长着一张外国人的脸就可以瞧不起劳动者了？”
这段话说的掷地有声。
照薇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年纪不大，觉悟挺高。”
本杰明也笑了。
这样挺好的。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阿明——”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紧接着又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在问跑哪去了刚才不还在公园那边吗。
那是他朝思暮想的声音，是他在无数个夜晚闭上眼睛就会在脑海里重播的声音。他曾经幻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他会跑过去，他会喊出那两个字，他会像一个失散多年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
但现在，当这一切真实地发生在眼前时，他感受到的不是喜悦，而是恐惧。
愧疚、不安、遗憾、思念，这些情绪积压在他的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那是他的父母，却不是他的父母。
他存在于这个世界，却又不属于这个世界。
小本杰明从长椅上跳下来朝那对夫妻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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