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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寒夜脓危(第1/2页)
州河的风裹着深秋的寒气,刮过梧桐坝连绵的山坳。正是半夜时分,村路上的碎石子被手电筒照得发白,几个人抬着竹担架,脚步踉跄,一路急吼吼地冲向卫生站。
“周云飞!周大夫!快救人!”
粗哑的呼喊撞破深夜山村的寂静。卫生站木门虚掩,屋内一盏马灯昏黄摇曳,二十出头的周云飞正伏在木桌前翻看医书,手边摊着厚厚的手抄笔记。听见喊声,他猛地抬头,将书本合上,几步拉开木门。
担架上躺着本村的汉子老陈,脸色蜡黄,额头一层冷汗,蜷缩着身子不住呻吟,右侧腰腹高高隆起一块,皮肤发烫,人已经半昏半醒。他媳妇跟在旁边,哭得浑身发抖。
“怎么回事?”周云飞蹲下身,指尖搭上老陈的腕脉,另一只手轻轻按在隆起的患处。
脉象沉而数——沉主里,数主热,这是里热炽盛、热毒内结的症象。再按那隆起处,皮肉绷紧,触之灼热,轻轻一按,老陈便“嘶”地倒抽一口凉气。
“肚子疼了三天!一开始以为是受凉,找邻村李郎中抓了两副药,越吃越重,昨晚开始发高烧,疼得直打滚!李郎中说必须立刻送县医院开刀,可山高路远,半夜赶路,怕是撑不到县城啊!”妇人哽咽着回话。
话音未落,身后跟着赶来的李郎中捋着山羊胡,面色凝重地开口:“云飞,不是我推脱。这是内痈,脓已成,我看过了,必须手术排脓。这深山里面没有手术室,没有麻药,万一破溃,毒气入血,人当场就没。听我的,连夜往县城送,赌一把。”
周云飞没有立刻答话,指尖重新落在患处,仔细地按——触之应指,隐隐有一处软而波动,正是脓已成熟的征象。他心中渐渐有了数。
“现在不能转院。”他声音沉稳,“山路颠簸,震动之下痈肿极易溃破,一旦脓毒扩散,毒气攻心,路上人就没了。赌,赌不起这一路。”
李郎中眉头一皱,语气带着不悦:“你年纪轻轻,读过几本医书?内痈化脓,脓都熟了,不做手术,凭草药就能消?出了事,你担得起责任?”
“脓已成,当引脓外出,把毒排出来,不是开刀切除。”周云飞没有争辩,快速吩咐,“嫂子,烧开水,多多的;再找干净粗布,用开水烫过。老陈,忍着点。”
李郎中见他执意不肯转院,重重叹了口气,撂下一句“你闯祸可别怨我没提醒”,转身退到一边。老陈的媳妇看看丈夫疼得直抽搐的脸,又看看周云飞,咬了咬牙:“周大夫,我信你,你说怎么治就怎么治。”
周云飞点头。他心里其实清楚,这一仗凶险得很——内痈化脓,最怕的是脓溃毒散、攻心夺命。可眼下转院是死路,就地排脓虽险,好歹还有一线生机。他凝神又细辨了一回:老陈这痈虽在里腹,却已外透成形、肌表隆起,热毒郁结,脓已成熟,若只是清热解毒,药力到不了病根;须得引脓外出,把这一团郁结的毒火排出来,再用托毒之药善后,才能断根。
李郎中主张开刀切除,放在城里有手术、有麻药的地方,是对的。可在这深山卫生站,一没有手术的器具,二没有防感染的依仗,贸然切开,伤口感染、元气大伤,人反而撑不住。用针引脓,虽是土法,却是眼下最稳的一条路。
他定了定神,铺开纸笔,写下一张托里排脓的方子:金银花、连翘、蒲公英清热解毒,皂角刺、穿山甲溃坚排脓,又配黄芪托毒外出、扶助正气。药性峻急,却正合当下之势。
水烧开了。周云飞洗净双手,用烫过的粗布替老陈净了患处,又取银针在痈肿最软处轻轻点刺,引出脓血。老陈疼得额头直冒汗,死死咬住牙关。周云飞的手却稳得很,一针一挤,不慌不忙。浓稠腥臭的脓液顺着针孔淌下来,他一边挤一边轻按,直到那脓色由黄稠渐渐转清,才收住手,再敷上厚厚一层清热解毒的药膏,用布条妥妥帖帖地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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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子,这副药煎上,趁热给他灌下去。”周云飞把方子递给妇人,“我今晚就守在这儿,寸步不离。”
他当真守了一夜。老陈疼得一阵一阵地哼,周云飞隔半个时辰便探一回脉、换一回药膏,又把煎好的托里排脓汤一点一点灌进他嘴里。药力下去,那高烧渐渐退了些,隆起的痈肿也消下去几分,肿势不再向四周蔓延。
到后半夜,老陈烧得迷迷糊糊,抓住周云飞的手不放。周云飞守在一旁,心里默默想着这一味一味药的路数:金银花、连翘清的是里热,皂角刺、穿山甲托的是脓毒,黄芪扶的是被耗损的正气——清、托、扶三路并进,才不偏不倚。他又备好温水与干净的布,随时准备替老陈擦汗、换药。
这一夜,马灯就没有熄过。李郎中虽说了气话,心里却终究放不下,天不亮又折回卫生站,悄悄守在门外。隔着窗看见周云飞一趟一趟地探脉、换药,把老陈照料得一丝不苟,他心里那股“后生莽撞”的劲头,先软了几分。
天蒙蒙亮时,老陈睁开眼,见周云飞熬得通红的两眼守在床边,嗓子沙哑着叫了一声:“周……周大夫。”周云飞忙搭脉,见脉势渐缓,长舒一口气:“老陈,脓排出来了,毒也托出去了,命保住了。”
老陈的媳妇“哇”地哭出声来,跪在地上直磕头。周云飞赶紧扶起她,又细细交代老陈这几日的将养——躺着别动,疮口别沾水,饮食清淡,先用米汤稀粥将养。他一面说,一面把方子和忌口写在纸上,让妇人贴身收好。老陈一家千恩万谢,周云飞只摆手,说这是他的本分。
这一夜过后,周云飞把用过的针具、布条一一洗净蒸煮,又把卫生站里外归置齐整,才在木椅上歇了歇。晨光爬进窗来,照着他略显疲惫、却格外安定的脸。
消息传开,梧桐坝的老少都来看,见老陈当真缓了过来,人人称奇。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拉着周云飞的手,手都在抖:“周大夫,昨夜那情形,换了旁人早连夜往县里抬,山高路远,抬到半道人就凉了。你一根针把那团脓引出来,又一宿守着,硬是把老陈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你这是咱们梧桐坝的活神医啊!”旁边几个后生也跟着嚷:“对!神医!往后咱村谁有个急症险症,头一个就来敲周大夫的门!”
周云飞连忙把老婆婆扶住,连连摆手:“婆婆,快别这么喊。哪有什么神医,我就是个识得几味药、辨得几样证的土大夫。老陈能缓过来,一是他自己命大,那口气没散;二是脓正好熟了,该排了。我不过是搭手引了一下,当不起‘神医’两个字。”他说到这儿,心里忽然一酸——真要是神医,他爹当年也不至于叫庸医给耽误了。这话他没说出口,只低着头,把老婆婆送出门去。
有人竖起大拇指,说周云飞胆子大、本事硬,敢在鬼门关前抢人;也有人背地里嘀咕,说这年轻人太莽,靠着一股蛮劲撞大运,万一那天脓没引出来,就是两条人命。
周云飞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却静得很。他回到卫生站,把这一桩病案一笔一笔记进手抄笔记——内痈化脓的辨证、托里排脓的药理、脓成未成如何判断。他记得很慢,也很仔细。
父亲当年就是被庸医误治,拖延耽误,才早早撒手人寰。那一口气,他从小咽在心里,才立志学医。如今这一晚,他算是真正接住了自己这一身本事——不是靠胆子,是靠这一双手辨得准、下得对。
窗外州河的水声一夜一夜地淌着。周云飞吹熄马灯,望着案头那本越记越厚的笔记,心里那份沉甸甸的笃定,又稳了几分。这一条路,他刚起步,可他已经认定了,要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