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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借戏传道
崇祯三十四年十二月中旬,柳如是与一行人取道湖广,由东路入川。
几十辆马车在山道蜿蜒前进,木箱堆叠,有些大得能直接装半座戏台。
另有马车盖著厚实的篷布,透出丝丝凉意,似在内部加了冰块保温。
沿途路人见这排场,纷纷啧舌侧目,猜测是哪家豪商巨贾在年关转运贵重货物。
领队的是徐光启的两个儿子,徐骥与徐骅。
二人皆已年过不惑,言行举止不像浸淫官场的朝臣之子,更近于勤恳老实的管事。
每至驿站歇脚,他们便亲自下车查验箱笼封条,覆著篷布的马车内部是否恒温,从不假手仆从。
柳如是看在眼里,疑惑一日比一日更浓。
她之所以入川,全因徐光启亲自登门,请柳如是往嘉定,为一场大型戏演操持布景。
柳如是不是好糊弄的人。
徐光启名满天下,从不涉足演艺,两个儿子也非【伶】道中人。
忽然千里迢迢运送一整支车队的布景,还请金陵最负盛名的【伶】修士亲自出马,可谓处处古怪。
可惜的是,柳如是无法推辞。
早年,她与钱谦益和离闹得满城风雨。
钱谦益朋党众多,南京礼部、吏部皆有授意刁难。
走投无路之际,是徐光启出面斡旋,凭数十年累积的朝堂资历与清流声望,硬生生替她挡下明枪暗箭。
最终她不仅顺利脱身,还分得钱谦益近半数家产。
靠著这笔家底,她得以在金陵创办大明首座连锁戏楼,把江南演艺推向前所未有的繁盛。
短短几年,便推动昆曲完善,与花鼓戏等新曲艺诞生。
故天下伶修提起柳如,无不敬她一声「柳大家」。
即便明知蹊跷,看尽徐家兄弟闪烁其词的眼神和刻意避开的关卡,柳如是一面随行;
另一面,她绝不想再卷入任何一场。
金陵之劫,侯方域骨化为雪、李香君强披袈裟——————至今仍会在午夜梦回时将她惊醒。
柳如是不想重蹈覆辙。
是夜,车队在一座由古寺改造的驿舍休整。
冬夜的深山万籁俱寂。
柳如是假意闭门修炼,待灯火渐次熄灭、守夜的徐家仆从打起瞌睡,她推开窗扇,胎息巅峰的修为尽数展开。
天亮前必须赶回。」
仿佛掠过夜空的轻烟,穿林过涧,全速疾驰。
一个半时辰后,柳如是堪堪抵达嘉定城外。
长途极奔对胎息巅峰而言损耗依旧不小。
故她落在矮丘喘息,抬手拢了拢散落的鬓发,才抬眼望向眼前这座陌生的城池。
气象果然与潼川不同。」
入城后,本想直接办正事,却见三三两两的百姓围坐各处,有的在烤火,有的在闲谈,或一声不吭地低著头。
唯一的共同点,是人人手中都拿著张大纸,上面印满密密麻麻的文字,火光下薄到透亮,百姓们津津有味,时不时还指著纸上某处。
柳如是从未见过这样的物件,款步上前,朝一捧著纸张细读的老汉福了一福:「老人家安好,敢问您手中所持是何物事?妾身走过不少地方,却从未见过这般形制的纸张。」
老汉被人打断,抬起头来正要发作,却见眼前站著的是一位容色出众、气度端雅的女子,登时把到了嘴边的牢骚咽了回去。
旁边几个闲汉也纷纷凑了过来,争相替老汉答话。
「姑娘是外地来的吧?」
「这是咱们嘉定这个月初刚出的新物件儿,叫报纸!」
「报纸?」柳如是微微偏头,这个名目她还是头一回听说。
「就是这个!」
老汉赶忙抖了抖手中的纸张,指著最上方硕大的黑色标题:「姑娘请看,《嘉定时报》!」
「写的是咱嘉定城内外的大小事宜,哪家铺子开了张,哪条街修了新路,殿下又颁了什么新举措」
「以前朝廷有种邸报,只有官大人看得著。现在终于有报纸,给咱们寻常百姓看了!」
「呵呵。」
却有年轻男子插嘴,语气不以为然:「殿下印发这东西,哪是为了给你们消遣?」
老汉扭头,呵斥道:「你这后生还有脸!前番偷自行车,被纸人判官捉去判五十鞭刑,才将养几天,就出来乱讲话!」
年轻男子被当众揭短,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仍辩道:「车子搁在路旁又不上锁,我以为无主,顺手捡去转卖,算得什么大事?而且大殿下推善举,说得再好听,到头来不还是为了自家修行」」
「住口!」
围坐的百姓纷纷出声打断:「离王殿下为嘉定百姓做了多少事,你双目盲了不成?」
「便是为了修行,又怎地?」
「是啊,殿下待我等如子如弟,莫说日行一善,便是要老汉把这条老命舍出去,也绝无二话!」
「正是!若无殿下,我等至今还要看修士老爷的脸色度日!」
趁著众人围著偷行车男子口诛笔伐,柳如是悄然后退。
漫步街边,她本想寻家书铺购置一份报纸细看,却不知这个时辰还有哪家铺子营业。
犹豫间,竟然听见一阵清脆的童声:「卖报,卖报!《嘉定时报》,一文一份!殿下新法,尽在报中。嘉定大事小情,一纸了然—
」
几个孩童骑自行车拐出,侧边还挂著只鼓鼓囊囊的粗布袋,袋口露出折叠整齐的报纸。
见他们蹬车的动作娴熟利落,边骑边唱卖报歌谣,柳如是抬手唤了声:「几位小郎君」
为首的小男孩「嘎吱」一声捏住了车闸,一本正经地纠正道:「娘子唤岔了,我等是报童,不是什么小郎君。」
柳如是弯弯唇角,从善如流地改了口:「是我的不是,不知诸位报童小哥,为何这么晚了还在营生?」哪怕是在金陵,钱谦益的工坊也不会强迫童工半夜工作。
报童们挺挺胸脯,个个语气骄傲道:「是我们自愿的。」
「我们爹娘因为生的崽太多,把我们给抛弃了。」
「所以我们在抚幼院长大。」
「大殿下每旬都来给我们上课!」
「愿意出来做活的孩子都可以报名,赚得的钱全归自己。」
「几百个孩子抢著报名呢,我们几个都是大殿下面试选上的!」
柳如是心头微微一震。
收容孤儿的机构,金陵也有类似。
但也只是米面管够,每个月两尺粗布,官府从不会专门培训他们工作技能。
因为金陵没有那么多工作。
反观嘉定,这些年新生事物层出不穷,哪怕【衍民育真】同样带来众多人口,无父无母的孩子也能自己挣得体面。
柳如是袖中摸出小块碎银,递给报童:「与我拿一份。余下的,请报童小哥吃碗热汤。」
报童眼睛亮得灯,却又犹豫:「娘子,这委实太多了————」
「收著罢。」
柳如是目送他们消失,借著路边灯盏展开报纸,很快便找到百姓争论的文章。
朱慈烺本人署名,通篇没有骈四俪六的铺排,引经据典的堆砌,且文中直言不讳地写道,自己冲击胎息九层失败,突破受阻。
但他并放弃,决意以【仁】入道,并自创全新术法,名曰【积善同欣印】。
朱慈烺恳请全城百姓同心向善,不求回报,不问大小。
为邻人挑一担水是善,替孤老背一袋米是善,在街边扶起摔倒的幼童也是善。
善举积累越多,嘉定的气象便越贴合仁道。
「自本月二十日起,嘉定每月遴选行善最多者,由官府发放灵石,传授使用之法————
以灵石催动【积善同欣印】,滋喜乐幸福,解童年创伤————
柳如是缓缓合上报纸,手心发潮。
是冷汗。
首先,朱慈烺胎息八层,竟推演创造出了一门全新术法,还将它写成白话文章,广发天下?
这已足够匪夷所思。
但更让她心惊的,是【积善同欣印】不设门槛。
意味著不具灵窍的凡人,只需一颗灵石和一份报纸,就能施法!
纵然【积善同欣印】威能微不足道,与修士手段不值一提,意义远非表面。
光是眼下,柳如是便想到:
灵石若可由凡人掌控,施放简易术法;
那么,若能工巧匠将灵石镶嵌在凡人的兵刃、农具、车船,甚至火统————造出无数灵石器具。
修士地位是否会被撼动?
徐老大人千里托运,是否与此有关————
可预见的是,随著这份报纸远播,必有大量修士非议离王。
柳如是今夜擅自甩开徐家众人,若径直前往离王宫求见朱慈烺,难保不会被有心人认出。
踌躇片刻,忽然想起蓬莱八仙在嘉定设有戏楼。
于是身形一转,沿街巷辗转绕行,无声地飘上楼顶。
砖瓦尚不及发出轻响,楼下已传来低喝:「何人违禁!」
柳如是压低声音,朝脚下楼阁应道:「妾身柳如是,有要事与蓬莱旧友分说。」
凝聚了一半的灵光骤然消散,曹国舅意外道:「原来是柳大家夤夜造访,快快请进。」
柳如是翻身闪入。
曹国舅独坐在梳妆镜前,一身装扮匆匆,显然是刚刚穿上。
柳如是简单寒暄两句,直接道:「妾身来不及细说首尾,须即刻面见大殿下,盼求先生传话。」
曹国舅面上先是闪过一丝意外,随即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巧了。殿下今夜不在王府————此刻,恰在后台。」
柳如是心头一松,连忙催促道:「如此,烦请先生引路。」
曹国舅也不多言,引柳如是下楼,并给她递了盒脂粉与件斗篷。
柳如是作为【伶】修,简单几下涂抹,便改易了大半容貌。
柳如是一面紧跟曹国舅穿行,一面下意识地打量。
金陵戏楼精巧雅致,处处透著江南的含蓄与考究;
而这座戏楼以敞亮为主,不仅座位上千,就连后台的通道都宽得能容两辆马车通过。
壁上挂满戏服与面具,有些是近来新诞的川剧脸谱,更多是她从未见过的新鲜样式。
灵光在面具眼眶明明灭灭,似为【伶】道炼器造物,莫非出自铁拐李之手?
来不及细看,曹国舅停住脚步。
眼前是宽敞到近乎空旷的排练大厅。
数十名伶人散落其中,或默念戏词,对著巨大的铜镜反复打磨身段,或围在一起低声讨论唱段的音调。
朱慈烺与人群同坐,袖口挽到肘弯,露出沾著墨渍的手腕,向身边几个年轻伶人讲解著什么。
曹国舅解释:「殿下欲将自创术法普传黎民,顾虑口诀晦涩枯燥,百姓难以熟记,便定下借戏传道之策,由八仙戏楼排演修缮,力求把【积善同欣印】的心法要义、修行口诀融於戏词唱腔————万民观戏入耳、随口成诵,便可让【仁】道法理传遍市井。」
柳如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言语。
这时,朱慈烺察觉到廊外的动静。
他直起身,将手中戏本交给身旁的伶人,低声嘱咐了几句,这才朝柳如是走来。
「曹仙师,这位是————」
朱慈烺打量片刻,迟疑道:「————是柳大家?」
柳如是行礼:「妾身拜见离王。」
朱慈烺抬手虚扶,问:「这般时辰,柳大家怎突然驾临?」
柳如是从容道:「不敢相瞒——妾身此番入川,受人之托,往嘉定护送一批戏台布景。」
朱慈烺神色困惑,不解此事有何特殊。
柳如是打出【噤声术】后才道:「————是徐光启徐老大人,相托妾身。」
「徐大人?」
朱慈烺看向曹国舅,见后者摇头,想了想问:「不知是何种布景,徐大人要劳动柳大家护送————也未向我提前来信。」
「丘壑、楼阁、亭台、街巷、园林池榭、乃至山形土质、河畔江水,一一取样,分门别类装在数十口箱笼之中,以冰法保鲜,从应天府运到蜀地。」
「单件来看,不过是些不起眼的零碎物件。可若将它们尽数拼接布景」
柳如是望著朱慈烺,慎重道:「便是金陵城。」
「...
」
朱慈烺与曹国舅面面相觑,仍不解柳如是为何如此正色。
曹国舅道:「那些造景,可有不妥,譬如暗藏违禁之物?」
「并无。」
柳如是沉默半晌,才轻声道:「真正让我起疑的,是徐老大人通过南京六部,从旧院借走一物。」
「何物?」
「灵器【桃花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