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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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御史的府邸在城东，一处不大的宅子，门前的石狮都褪了色，看得出主人并不讲究排场。
    萧然到时，天已经黑透了。他在门外站定，整了整衣冠，上前叩门。门房开了门，打量他一眼：“找谁？“
    “钦天监书办萧然，求见裴大人。有机密要事面陈。“
    门房犹豫了一下：“大人这些日子身子不好，不见客。“
    萧然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递过去：“劳烦您把这个递进去，裴大人见了，自会明白。“
    门房接过一看，是一张折好的纸。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拿了进去。萧然站在门外，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房忽然快步出来，神色变了不少：“萧书办，大人请您进去。“
    萧然跟着门房穿过前院，进了书房。裴御史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身形清瘦，坐在案后，手里拿着萧然递进去的那张纸——那是他誊的贡院收据。
    裴御史见他进来，也不起身，只抬眼打量了他一会儿，声音平平：“你就是萧然？“
    “是。“
    “这张收据，从哪儿来的？“
    萧然没有立刻回答。他反手关了书房的门，走到案前，把怀里的证据一件一件取出来，一件一件摆在案上：贡院收据、衡道公批注章程、徐主簿过账凭证、何司正亲笔信、曲文渊所交旧档。
    裴御史看着案上那一摞东西，沉默了很久。他没有急着去翻，而是抬头看着萧然：“你可知道，这些东西递到老夫手上，意味着什么？“
    “知道。“萧然说，“意味着一桩三十年的旧案，要重新翻过来。“
    “翻过来之后呢？“裴御史盯着他，“衡道公致仕十年，他在中枢的旧部，遍布六部。你把账翻出来，他那些旧部，第一个要查的，就是你——你叫萧然，三年前复档局通缉的逃犯也叫萧然。老夫问你，你查这本书，是为了给魏主事申冤，还是为了给自己销案？“
    萧然心里一震。他没想到裴御史连他的底细都清楚。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裴大人，我查壬申年的账，一开始是为了自保——我卷进了十九捐的案子，得给自己找一条活路。可查着查着，我发现魏主事那本账，不是他一个人的账。那本账上，记着三十年里所有被'正常损耗'四个字吃掉的东西。我若把它翻出来，魏主事的冤能申，我能销案；可就算不能销案，这账，也该翻。“
    裴御史看着他，目光审视，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一件一件地翻案上的证据。
    他看得极慢，比周承审看得还慢。翻到何司正那封亲笔信时，他停住了，手指按在信纸上，按了很久。
    “壬申年三月。“裴御史低声念着信上的日期，“老夫记得这个月。那年三月，老夫具结反对结案，被上司训斥，罚俸半年。老夫当时以为，是老夫不懂规矩——原来，是老夫挡了人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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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抬起头，看着萧然，声音沉了下来：“萧然，老夫问你最后一件事：这本账，你查到这里，可曾想过，何司正为何不直接杀你？“
    萧然一愣：“他派卫迟警告过我，也构陷过我下狱——“
    “可他没杀你。“裴御史打断他，“以何司正的手腕，要杀你，早杀了。他不杀你，是因为你查的这本账，他也要。他想等你查齐了，再把你连人带账一起收。“
    萧然心里一凉。
    “你出京查陈旻，他在京城调印信房、截周承审的折子——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让你查得更深一点。“裴御史说，“他要的不是你死，是你手里的账。账在你手里，是死的；到了他手里，他就有了'清账'的功劳，还能顺手把知道内情的人全办了。“
    萧然站在案前，后背一阵阵发凉。他一直以为何司正是在拦他查账，原来何司正是在放他查账——放他做那个把账挖出来的人，然后再来摘果子。
    “裴大人，“他沉默了很久，“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裴御史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证据重新收拢，推回萧然面前，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看了看外头的夜色。
    “你把东西收好，今夜就回去。“他说，“明日一早，老夫上折子弹劾。老夫这折子，不递考成司，不递中枢，直递御前——三十年没写过这样的折子了，老夫倒要看看，这天下，还有没有人管这本账。“
    萧然怔住了：“裴大人，你……“
    “老夫这一辈子，只具结反对过一次。“裴御史背对着他，声音很轻，“就因为那一次，老夫以为是自己不懂规矩。今夜你让老夫明白——不是老夫不懂规矩，是那本规矩，本来就是歪的。“
    他转过身，看着萧然：“你把证据留一份副本给老夫。原件你带走，藏好。明日老夫上折，若老夫的折子也被压下——那这本账，就得换个法子见天日。“
    萧然重重地点了点头。他从怀里取出备好的副本，放在案上，又把原件收好。临出门时，他回头看了裴御史一眼。
    书房里，老御史重新坐回案后，就着灯光，把那些证据一份一份摊开。灯光照着他花白的头发，也照着案上那一摞发黄的纸。
    萧然没有再说什么。他退出书房，穿过前院，出了裴府的大门。
    秋夜的风很凉。他站在裴府门前的街上，仰头看着满天的星子，忽然觉得，这三十年没有走过的那一步，今夜，终于有人迈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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