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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沈珩的刀(第1/2页)
公交车颠了四十分钟。沈澈在沈念安怀里睡着,手心裹着纸巾,血洇透了两层,褐色的印痕在纸上慢慢扩散。沈念安一直攥着他那只手,拇指按在脉上,数了几遍都数乱了。
上楼的时候走廊灯坏了,她在黑暗里摸出钥匙开了门。沈珩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静音,画面一闪一闪地映在他脸上。他看见沈澈手上的纸巾,抬眼看她,没问什么,站起来把沈澈从她怀里接了过去。少年托孩子的手法很稳,把沈澈放回床上、盖好被子,出来的时候带上了门。
手怎么了?
她自己扎的。
沈珩靠在门框上看了她几秒,走过去把她的左手手腕攥住,袖子往上一推。暗色的纹路在日光灯下露出来——从小臂中段蔓延到腕骨内侧,黑的细线像枯枝贴着皮肤,末梢微微翘起,像在往外探。
比昨天多了。他说。拇指按在纹路边缘压了一下,疼不疼?
不疼。
说谎。
他把她的袖子放下来,走进厨房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沈念安没喝。她端着杯子站在料理台旁边,水面的倒影碎着晃着,她看了很久才抬头。
去祠堂了?沈珩问。
你外婆把沈清的牙齿咽了。
沈珩眉毛没动。他靠着冰箱门,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她咽沈清的牙,跟你手上长的东西有什么关系?
沈念安把杯子放下。你外婆说——
我外婆?
沈珩把这个称呼咬得很准,两个字的尾音都往下沉。你手上那个东西能割掉。
沈念安的手顿在杯沿上。她转头看他。少年的表情平得像一面擦过的镜子,眼睛里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谁告诉你的?
陈姨。
沈念安的肩膀绷了一下。沈珩从冰箱上方的抽屉里拿出一卷纱布和一板碘伏棉球放在茶几上,又从茶几底下摸出一把美工刀,刀片推出来一小截,冷白的金属光在灯下闪了一下。他把刀搁在纱布旁边,自己坐下来,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
她说她年轻的时候给自己的母亲割过,割完就退了。退了好几年。外婆手上的东西也是她割的。
她是谁?
你妈。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沈念安走到沙发前面坐下来,左手平放在膝盖上,袖子挽着。暗斑在她皮肤底下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
她说你必须在沈澈记事之前把东西消掉。不然它会从沈澈手上长出来。
她让你用这把刀割?
沈珩看了她一眼。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一把黑色木梳,手柄上刻着清字。和沈念安包里那把一模一样,只除了齿缝里干净,没有缠着白头发。
她让我把这个给你。沈珩说。她说你拿着这把梳子叫一声,那东西就不跑了。不跑就能割。
沈念安伸手拿起那把梳子。木头的触感冰凉,手柄上的清字贴着虎口那枚凸起的斗纹,像两块磁极搭在一起。暗斑在她小臂内侧轻轻颤动了一下,停了。
她看着沈珩。你信她?
沈珩弯下腰,把美工刀拿起来。刀片在灯光下反着一道细长的白光。他托着刀柄递到她面前,刀尖朝下,离她伸出的左手手臂只有一掌的距离。
我信你。他说。
沈念安接过了那把刀。刀片很轻,柄是塑料的,握在手里不扎人。她把梳子放在沙发扶手上,手柄朝上,然后把左手臂伸直了,手背朝上,暗斑完整地露在日光灯下。
你来。她说。
沈珩看着她。少年的喉结动了一下。你确定?
割。
沈珩蹲下来。他接过她手里的刀,另一只手握住她的小臂固定住。他的手指很凉,扣在她腕骨上像一圈铁环。刀片凑近了暗斑的边缘,刃口离皮肤不到一根手指的距离。
会疼。
我知道。
刀尖落下去。
薄而利的铁片贴着沈念安的皮肤划开,从暗斑外沿切入,横着推过去。血从切口涌出来,温热的,沿着她的小臂淌下,滴在沙发垫上洇开一朵深色暗花。沈念安咬住了下唇,整条左臂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但没有缩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沈珩的刀(第2/2页)
暗斑在刀下猛地一跳——黑色的纹路像受惊的蛇一样从她皮肤表面缩进去,沿着血管往小臂深处退。沈珩的刀追着那道纹路走,第二刀切在它退过的路径上,血涌得更多了,把暗色的纹路泡在红色里。
追不上。沈珩的声音压得很低,刀刃下那道黑影缩得太快了,像一团活物在逃跑。刀尖第三次划下去的时候划空了——暗斑已经缩到了肘关节内侧,挤在骨头和皮肉之间,缩成一颗黑色的豆子大小。
它躲起来了。沈念安的牙关咬得咯咯响,左手掌心全是汗,指甲嵌进肉里。
沈珩停住了刀。他抬头看着她,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妈,怎么办?
沈念安用右手拿起沙发扶手上那把梳子,攥紧。木头的清字抵着她的掌心。她张开嘴,喉咙里有一股又咸又涩的腥气涌上来。
姐。
肘关节内侧那颗黑色的豆子停住了。
你在吗。
暗斑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它开始动——不是逃跑,是往回走。沿着血管慢慢退回来,退过两道被刀切开的血口子,重新贴上皮肤表面。分叉的纹路一根一根展开,像一棵树重新长出所有的叶子。它退回到最初的位置,拇指盖大小,边缘泛着灰白色的光。
沈珩的刀追着它切了下去。第三刀,从暗斑正中间横切过去,刀片压得很深,深到沈念安整条手臂剧震了一下。暗色的纹路在刀刃下裂开、断裂、像被斩断的根须一样缩了缩,然后慢慢淡去——从黑色变灰色,从灰色变浅灰,最后凝成一片旧的、安静的、不再搏动的浅色疤痕。
沈念安靠在沙发靠背上,整条左臂都在抖。血沿着手肘淌到沙发上,洇湿了大片布料。沈珩把刀放下,扯开纱布卷替她裹伤,一圈一圈绕得很紧很紧,纱布很快被血浸透了一半。
她低头看着自己左臂。暗斑还在。但它不动了。像被切断供血的死物一样贴在皮肤表面,灰色的一小片,边缘整齐,分叉的纹路全部收拢,缩在拇指盖大小的圆形里。
消了?
一半。沈珩把纱布尾端打了个结,在她手肘内侧**。他蹲在她面前,两只手还托着她的手臂,掌心贴在她腕骨两侧,温热而干燥。她说还会长回来。但至少现在,那些黑的没了。
沈念安低头看自己的虎口。那枚斗纹还在,凸出皮肤表面,螺旋的纹路比以前更清晰了,像按上去没多久的指纹印。她用拇指碰了一下,底下有脉搏,和她自己的心跳不同频。
沈珩站起来。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暮色沉得很低了,对面楼的灯亮起来,一小格一小格的橘黄色。他看了一会儿,背对着她说了一句话。
她走之前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她说你叫了沈清,那东西就会一直来找你。它认了你的声音,以后你想把它赶走,它都不走了。
沈念安坐在沙发上,裹着纱布的左臂搁在扶手上。她看着茶几上那把木梳,手柄上刻着清字,齿缝里干干净净。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刚才叫姐的时候,暗斑停住了。它停住的那一瞬间,她听见了什么。
水声。
咕噜咕噜从很深的地方冒上来的水声。从客厅墙角,从走廊尽头,从窗帘后面,从她脚下地板的缝隙里渗出来的水声。很轻,但到处都是。
沈珩,她说,你听见了没有?
沈珩转过身。他站在窗边逆着光,脸上表情看不清。
听见什么?
水声。
少年站在原地,耳朵微微侧了一下。然后他摇了摇头。没有。只有我们两个的呼吸。
沈念安低下头。水声在她脚边响着,贴着地砖像一群蚂蚁爬过。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纱布裹着的那层底下,灰白色的旧痕轻轻蠕动了一下。很轻微,但确实动了——像有什么东西在疤痕下面伸了个懒腰。
她攥紧了梳子。
客厅墙角的阴影里,传来一声很碎很轻的笑。像瓷片掉在地上弹了好几下,然后沉入水中。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