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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青色挑人，穿在旁人身上或许会显得黯淡，可穿在江鹤眠身上，却将她的肌肤衬得愈发白皙，褪去了几分高高在上的凌厉，多了一丝下凡的清冷仙气。
最要命的是林鹿现今天穿的，也是一身青衣。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站在院里的老槐树下，除了款式不同，那颜色简直像是一个染缸里出来的。
院子里安静得诡异。
周野张着嘴，看看左边一身青衣的林鹿现，又看看右边一身靛青的江鹤眠。
“师、师尊”周野咽了口唾沫，不怕死地凑上前，绕着两人转了半圈，“您这衣服怎么和小鹿穿得一模一样啊？”
江鹤眠冷嗖嗖地扫了周野一眼：“衣服不过是随手拿的，巧合罢了。怎么，我穿件衣服还要向你请教一番？”
“不是不是！”周野连连摆手，但嘴比脑子快，笑嘻嘻地往后躲了一步，“我就是觉得，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您俩特意穿了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哦对，道侣款！”
“周！野！”江鹤眠的手已经按在了周野头上，把她拨楞在地上转了几圈。
“弟子知错！弟子闭嘴！”周野立刻双手捂住自己的嘴。
林鹿现站在一旁，原本也觉得有些意外，但听到周野那句道侣款，耳根子悄悄红了，轻咳了一声打破尴尬：“师尊，时辰不早了，咱们走吧。”
江鹤眠这才收回杀人的目光，冷哼了一声，率先迈步往外走。
太虚宗山门外的石阶上，此时已经热闹起来了。因为祈灯节，宗门这几日放宽了出入限制，许多内门外门的弟子都结伴下山去凑热闹。
江鹤眠走在最前面，周野和林鹿现一左一右跟在后面。
一路上，不知道多少含光峰弟子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没看错吧？那是江峰主？！”
“天哪，江峰主居然下山了？”
“她旁边那个是不是林鹿现？两人衣服颜色怎么。”
“嘘！你不要命啦！敢议论峰主！”
各种压低声音的惊呼和八卦在周围此起彼伏。
江鹤眠平日里积威甚重，那些弟子虽然好奇得要命，但没一个敢上前搭话的，只要江鹤眠的目光扫过去，周围的人立刻像被无形的手拨开一样，自动让出一条宽阔的道来。
江鹤眠显然是觉得有些不自在。她习惯了清静，这种被人当猴看的感觉让她很是烦躁。
林鹿现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不耐。她快走两步，跟江鹤眠并肩，借着宽大的袖口遮掩，伸手轻轻碰了碰江鹤眠微凉的手背。
江鹤眠转头看她。
“师尊，别理他们。”林鹿现低声说，眼里带着点安抚的笑意，“他们就是好奇罢了。”
周野在后面看着两人几乎要贴在一起的后背，再看看两人同样的青色衣衫，默默地抬头看了看天，觉得自己像个硕大发光的多余物件。
到了山脚下的坊市，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十里长街，灯火通明。半空中悬浮着无数由灵光聚成的各色小动物，杂耍艺人在路边吐着火，修真界的散修在摊位上摆弄着稀奇古怪的法器。凡人、修士、小孩、老人，所有人挤在一处，人声鼎沸，热浪扑面。
江鹤眠自幼在太虚宗长大，两百年来不是在闭关就是在杀妖，哪里见过这种狂欢。她刚一走进街口，就被扑面而来的喧嚣震得微微退了半步。
“小心。”林鹿现忽然伸手，挡在了她的左肩。
一个举着糖葫芦串的小贩跑得急，差点撞到江鹤眠。林鹿现顺手将江鹤眠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这里人太多了。”林鹿现看着江鹤眠有些发懵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声音在喧闹中清晰地传进江鹤眠的耳朵里
“师尊，可要抓紧我的袖子别走散了。”
江鹤眠看着那截递到眼前的青色衣袖，又看了看林鹿现那自然的侧脸，最终还是没端住那副高冷的架子，手指拉了拉。
“嗯。”她低低地应了一声。
江鹤眠一手攥着林鹿现的衣袖，一手按着腰间的剑柄，身板挺得梆硬。
周围挤满了人，有挑着扁担的凡人，有御着半吊子灵光乱窜的散修，还有几岁大的小孩举着风车在人缝里钻来钻去。
空气里混着糖炒栗子的甜香、烤肉的孜然味，以及不知从哪个摊位上飘来的淡淡符墨香。
“小鹿！我去那边看看烤肉串！你们先逛！”周野的鼻子比狗还灵，刚走了没几步，就被一阵霸道的肉香勾了魂，丢下一句话就钻进了人群。
江鹤眠看着周野消失的背影，眉头微蹙，似乎想叫住她别掉队，但周围的喧闹瞬间将她的声音淹没。
林鹿现低头看了一眼江鹤眠死死拉着着自己袖口的手，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顺势伸出手，直接握住了江鹤眠的手腕。
“师尊，这边走。”
江鹤眠浑身一僵，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林鹿现拉着挤进了一个摊位前。
这是一个卖面具的摊位，墙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面具，有青面獠牙的修罗，也有憨态可掬的兔子，还有画着精致花纹的狐狸。摊主正忙着给几个小姑娘推销。
林鹿现挑了一个银白色的半脸面具，面具上画着几道灵动的云纹。
“师尊，低头。”林鹿现转过身。
“做什么？”江鹤眠愣了一下。
林鹿现没多解释，踮起脚尖，轻柔却不容拒绝地将那个面具戴在了江鹤眠的脸上。
面具遮住了她大半张清冷的面容，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和线条优美的下颌。
“这样，那些弟子就不会一直盯着师尊看了。”
林鹿现打量着戴着面具的江鹤眠，满意的点点头。
“而且，很好看。”
江鹤眠被面具遮着的脸微微发烫，她偏过头，声音闷在面具里：“花里胡哨。”
可她却没有把面具摘下来。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卖糖画的摊位，一个凡人老汉正用熬得金黄黏稠的糖稀，在一块石板上飞快地勾勒着图案。一条灵龙腾云驾雾，一只小兔子憨态可掬。
林鹿现停下脚步，买了一只糖画兔子递给江鹤眠。
江鹤眠看着那根插在竹签上晶莹剔透的兔子，有些无从下手：“这是什么？凡间的法器？”
“是糖，能吃的。”林鹿现示范了一下，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糖画，“很甜。”
江鹤眠试探性地咬了一小口。酥脆的糖衣在唇齿间化开，甜腻的味道瞬间充斥了口腔。
她微微皱起眉头：“太甜了。”
“是的，孩子们都爱吃这个，不甜她们还不要嘞。”林鹿现笑着说。
江鹤眠看着她嘴角的糖渍，默默把那只糖画兔子吃完了。虽然很甜，甚至有些粘牙，但吃在胃里却暖融融的。
再往前走，有个散修摆的套圈摊子。用的是微型的缚仙圈，套的却是一堆奇奇怪怪的灵植和小玩意儿。
“师尊，你试试？”林鹿现买了十个圈，递给江鹤眠五个。
江鹤眠看着手里那轻飘飘的竹圈，又看了一眼十步开外的奖品，眉头微挑。
堂堂剑尊，杀妖如切菜，扔个圈还不是手到擒来？
她随手一扔，竹圈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极其凌厉的弧线，还带着微不可察的剑气，“啪”地一下砸碎了最前排的一个陶罐，碎瓷片飞了一地。
摊主吓得一哆嗦：“哎哟这位仙子！好大的手劲！我的罐子啊！”
江鹤眠僵在原地，隔着面具都能感觉到尴尬。
林鹿现忍不住笑出了声，赶紧掏初几枚灵石赔给摊主。她走到江鹤眠身后，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师尊，扔这个不能带灵力的。你得轻一点。”
林鹿现温热的呼吸扫过江鹤眠的耳畔，带着她瞄准了一个后排的小木雕。
“手腕发力，像这样”
在林鹿现的引导下，竹圈轻巧地飞出，不偏不倚地套中了那个木雕。
“套中了！”林鹿现松开手，去摊主那里把木雕拿回来，塞进江鹤眠手里，“喏，战利品。”
江鹤眠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粗糙的甚至有些掉漆的木头小妖，她活了这么多年，斩下过无数大妖的头颅，但这还是她第一次，靠套圈赢来这么个小玩意儿。
她将木雕妥帖地收进袖子里。
夜渐渐深了，长街上的人流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所有人都开始朝着护城河边走去。
那里，才是祈灯节的重头戏。
林鹿现拉着江鹤眠好不容易挤出了最拥挤的摊位区，来到河边。
护城河很宽，河水在夜色下泛着幽深的波光。
河岸上，密密麻麻的灯笼连成一片。有纸糊的莲花灯，也有木雕的船灯，水面上已经飘着成千上万盏河灯，带着凡人和修士们的心愿，顺流而上，星星点点，宛如一条从地上流向天上的银河。
江鹤眠看着眼前漫天的灯海，心中震惊凡间的人们原来也是如此才情奕奕。
她在太虚宗度过了漫长的岁月，看惯了云海和剑光。可她从来不知道，凡间的夜竟然这么温柔。
“师尊，你以前放过河灯吗？”林鹿现走到她身边，轻声问。
江鹤眠默默摇了摇头。
两百年前，师尊还在的时候，带她来过一次。但那天师尊很快就被宗门急召回去了，河灯到底没放成。后来师尊没了，她更不可能一个人来这种地方。
林鹿现从旁边的摊位上买了三盏河灯，递给江鹤眠一盏。
一盏是传统的粉色莲花，另两盏是绿色的。
“这个怎么放？”江鹤眠有些无措地捧着那盏莲花灯。
“把心愿写在纸上，放进灯芯里。”林鹿现递给她一支笔。
江鹤眠接过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心愿？她曾有过一个执念了两百年的心愿，那就是找回师尊。可现在，林鹿现就站在她身边，那张一模一样的脸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她还要许什么愿呢？
江鹤眠静静地看着水面上的灯海。
或许，只求岁月静好，愿她能忘了那个梦中人，永远像现在这样在自己身边吧。
江鹤眠偏过头，看着在自己身边细细思索的林鹿现“为什么要买两盏？”
“这一盏，是给林婆婆的。往年我在镇上，每年都陪她放。今年没回去，得替她放一盏，求个平安。”林鹿现一边在纸条上写字，一边低声回答，
江鹤眠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认认真真地写下“林婆婆长寿安康”，又一次被触动。
这就是她的师尊。总是这样，心底永远装着别人，永远那么温柔。
林鹿现将给林婆婆的灯放进水里，看它飘远，然后拿起了最后一张空白的祈愿纸。
这一次，她没有写字，而是用笔沾了点朱砂，在纸上细细地勾勒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