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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道入口外。
就在他身影消失在管道中的下一秒。
被玄冰覆盖的「母巢」根部,那些厚厚的玄冰之下,一点暗红色的丶充满暴戾和怨毒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顽强地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不是「闪」了一下——是「搏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心脏,在冰层下面丶在最深的黑暗中丶在被所有人以为已经死去的地方,又跳了一下。
「咔……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的丶冰层开裂的声响,在死寂的冰封世界中,悄然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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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不大,小到如果你站在它旁边,可能都听不到。但在这片被冰封的丶万籁俱寂的空间里,它清晰得像是一声尖叫。
冰面上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从母巢的根部开始,向上延伸,向上延伸,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冰面上画了一条线。
管道内部。
并非一路坦途。
直径三米的金属管道内壁布满了锈蚀和奇怪的粘液。锈蚀是一块一块的,橙红色的,像是皮肤上的疮疤。粘液是透明的丶滑溜溜的,摸上去像鼻涕一样,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留下的。
地面湿滑,有很多地方因为年久失修而塌陷丶堵塞。有的地方地面塌了一个大坑,里面全是积水,不知道有多深;有的地方被碎石堵住了,只能从石头缝里挤过去;有的地方管道变形了,原来圆形的变成了椭圆形,只能趴着爬过去。
众人相互搀扶着,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手电的光在金属管壁上来回晃动,照亮了一截一截的管道,也照亮了一张张疲惫的丶沾满血污和灰尘的脸。
心中都牵挂着断后的聂凌风。
「聂哥……他不会有事的,对吧?」
张楚岚一边用雷光在前面探路照明——白色的电弧从他手心射出,像是一条发光的蛇,在管道里蜿蜒前行,照亮了前方的黑暗——一边忍不住第N次问道。
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那担忧不是装出来的,是从心里长出来的,长了刺,扎得他疼。
「闭嘴,留点力气赶路。」
王也道长虚弱地呵斥道。他被冯宝宝和张灵玉一左一右架着,两腿拖在地上,几乎是被拖着走的。气息依旧萎靡,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像是一个刚从坟墓里挖出来的人。
但眼神中也有着深深的忧虑。那忧虑不在他的脸上,在他的眼睛里——那是一种深沉的丶沉甸甸的丶压在心底的忧虑,像是一块石头,压在他心脏上。
聂凌风最后那一刀的威势,他感觉到了。那绝对是超越极限的爆发。那一刀的威力,已经超出了聂凌风平时实力的上限——至少三成,甚至更多。
代价绝不会小。
陈朵紧紧抱着小云,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加快了脚步。
小云依然昏迷,但呼吸平稳,体温也在慢慢恢复。她的脸色从青灰变成了蜡黄,从蜡黄变成了苍白——虽然还是没有血色,但至少不像是一个小尸体了。
光头熊拄着钢管,忍着腿痛,一瘸一拐地跟着。钢管在地上「笃笃笃」地敲,和他的心跳一样快。嘴里不停念叨着「上帝保佑」丶「佛祖保佑」丶「三清道祖保佑」……估计把他知道的神佛都拜了一遍。每念叨一个,他的脚步就快一点,像是在和死神赛跑。
鹰国西装精英扶着昏迷的藤原宗介——不,藤原宗介没有昏迷,他只是闭着眼睛,腿还在走。但他的眼睛闭上了,嘴角有乾涸的血痕,脸色灰败得像是死人的。
凯萨琳勉强自己行走,每走一步都要咬着牙。她的腿在发抖,不是冷的,是肌肉过度消耗后的痉挛。
两人脸色都很难看,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刚才「暴君」那一刀,如果聂凌风没有断后,如果凯萨琳没有拼死撑起冰墙,他们都已经死了——也有对聂凌风那恐怖实力的忌惮,以及对未来的迷茫。
如果聂凌风没死,如果他回来了,接下来怎么办?协议已经作废了。他们又是敌人了。
通道似乎没有尽头,只有无尽的黑暗和令人窒息的压抑。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也许一个小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那光亮很微弱,微弱到如果你不仔细看,可能会把它当成手电照在墙上反射的光。但它不是反射,因为它在晃动——不,它不动。它是静止的,像一个固定在远处的白点。
还有……隐约的风声?
「呼——呼——」
风声不大,但在这封闭的管道里,每一个细微的声音都会被放大。那风声听起来不像是从远处传来的,更像是从管道外面的世界传来的。
「出口!前面有光!是出口!」
光头熊第一个激动地喊了起来。他的声音在管道里回荡,经过岩壁的反射,变形成一种扭曲的丶响亮的声音。钢管在地上「笃笃笃」地敲得更快了,像是一阵密集的鼓点。
众人精神一振,连忙加快脚步。
光亮越来越近。从一个小白点变成了一个白色的圆盘,从圆盘变成了一个白色的洞口,从洞口变成了一个通往外面的世界。
风声也越来越清晰,「呼呼呼」地灌进来,带着一股……清新的丶冷的丶不同于地下污浊空气的味道。
那是泥土的味道。
是冰雪的味道。
是自由的味道。
终于,他们冲出了管道末端。
外面,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天边没有一丝光,头顶是浓重的丶压得很低的乌云。风很大,卷着细碎的雪沫,「呼——呼——」地拍打在脸上,像是有无数根细小的针在扎。
他们身处一个隐蔽的山坳。山坳不大,三面环山,一面开口。开口处是一片黑漆漆的丶看不到边际的森林。
身后是陡峭的丶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山壁。山壁很高,看不到顶,山顶隐没在乌云里。管道出口就隐藏在山壁下一个被积雪和枯藤半掩的凹陷处。
那些枯藤很粗,有人的手臂那么粗,互相缠绕着,像是一条条死去的蛇。积雪很厚,一脚踩下去,能没到小腿。
放眼望去,四周是连绵起伏丶被白雪覆盖的黑暗山林。山林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是一群蹲伏在地平线上的巨兽。
远处天边,隐隐有一线鱼肚白正在挣扎着浮现。不是亮的,是灰的——是那种将亮未亮丶似亮非亮的时候,天空呈现出的一种暧昧的丶不确定的颜色。
他们,终于从那个地狱般的地下基地,逃出来了!
「出来了……真的出来了……」
张楚岚一屁股坐在雪地里。
「噗」的一声,雪被压下去一个坑,雪沫溅了他一身。他不嫌冷,也不嫌湿,就那么躺在雪地里,四肢摊开,像一个大字。
大口大口呼吸着冰冷但清新的空气。每一口空气都带着冰雪的味道,凉丝丝的,钻进口腔,钻进喉咙,钻进肺里。那空气是乾净的,是不臭的,是不带血腥味的。
感觉像是在地狱里走了一遭又爬了回来,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每一个关节都在呻吟。但心底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庆幸和……后怕。
如果聂哥没有断后。如果王也的时停没有成功。如果凯萨琳的冰墙没有撑住。如果他们慢了哪怕一秒。
他不敢想了。
其他人也纷纷瘫倒在地,或坐或靠,贪婪地呼吸着自由的空气,缓解着紧绷的神经和身体的疲惫。劫后余生的庆幸,暂时冲淡了伤痛和对聂凌风的担忧。
王也道长被张灵玉轻轻地放在一块比较平坦的雪地上。他闭着眼睛,呼吸微弱,但脸色比在地下时好了一些。张灵玉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也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轻轻地擦去他嘴角的血迹。
西装精英把藤原宗介和凯萨琳放在一棵大树下,靠着树干。藤原宗介还在昏迷,凯萨琳闭上了眼睛,靠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脸色还是白的,但嘴唇不再发紫了。
陈朵跪在雪地里,把小云平放在一块乾净的雪地上。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塞进小云的嘴里。小云无意识地咽了一下,喉结滚动,把药丸咽了下去。
然后,她轻轻地把手放在小云的额头上,感受着她的体温。小云的额头不烫了,是温的。
光头熊瘫坐在雪地里,钢管扔在一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一条被拍上岸的鱼。他的脸埋在雪里,也不觉得冷。
冯宝宝没有坐下。她站在管道入口旁边,太刀横在身前,眼睛盯着黑洞洞的管道深处,像一尊石像。
她在等聂凌风。
然而,这份庆幸并没有持续太久。
「咳咳……」
一阵轻微的咳嗽声,从管道深处传来。
那声音不大,但在呼啸的风声中,每个人还是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像是一块石头被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众人瞬间弹起!
张楚岚从雪地里弹起来,冯宝宝的手按上了刀柄,张灵玉的双手从袖中伸出,掌心有黑白色的炁息流转。陈朵抱紧了小云,退后了两步,警惕地看着管道出口。
西装精英的手也摸上了那把打光了子弹的能量手枪,凯萨琳的手掌上开始凝结冰晶——只有薄薄的一层,但总比没有好。
黑暗中,一个踉跄的身影,扶着管壁,艰难地走了出来。
正是聂凌风!
手电光照过去。
他此刻的样子,比众人想像中还要糟糕。
脸色苍白如纸——不是「苍白」,是「纸白」。白到不像是一个活人的脸,更像是用白纸糊上去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是灰白色的,像是冬天里被冻死的树枝。
身上那件黑色大衣有多处破损和焦痕。袖口被烧焦了,下摆被撕破了好几道口子,后背有一大片被什么东西腐蚀过的痕迹。大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有血的黑,有焦的黑,有泥的黑,各种黑色混在一起,反而变成了灰。
胸口和肩膀位置的衣服被撕裂,露出下面深可见骨丶但已经被寒气冻结不再流血的狰狞伤口。最严重的在左肩,有一道从锁骨一直延伸到三角肌的伤口,皮肉翻开,可以看到下面白森森的骨头。伤口的边缘已经冻成了青黑色,没有出血,没有感染——不,有感染,但被冻住了。
尤其是肋侧那道被灰影擦过的焦黑灼痕,此刻已经蔓延开一片不健康的青黑色。那青黑色从伤口向四周扩散,像是一朵正在绽放的黑色花朵。皮肤下面的血管都变成了黑色,看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体内生长丶蔓延。
他气息极度微弱,微弱到张楚岚用炁息去感知,差点以为他已经死了——他的炁息太淡了,淡到像是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步履蹒跚,每走一步都像是在雪地里挣扎,脚抬不起来,拖着地走。雪地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拖痕,像是一条被犁过的沟。
仿佛随时会倒下。
手中的雪饮刀已经消失,显然被他收回了——不,不是收回,是雪饮刀自己消失了。当主人的炁息不足以维持刀的存在时,刀会自行消散,回到它的「刀匣」里。
「聂哥!」
「凌风哥哥!」
张楚岚和陈朵惊呼一声,连忙冲上去扶住他。
张楚岚架住了他的右臂,陈朵扶住了他的左臂。聂凌风的身体重量压在两个人身上,像是一座快要倒塌的山。
他身体晃了晃,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了两人身上,才勉强站稳。如果不是张楚岚和陈朵扶着,他可能已经倒在地上了。
「我……没事。」
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砂纸在摩擦,像是喉咙里塞了棉花。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挤出来。
看了一眼众人。目光从张楚岚的脸上,移到陈朵的脸上,移到张灵玉的脸上,移到王也的脸上,移到冯宝宝的脸上,移到光头熊的脸上,移到西装精英和凯萨琳的脸上,最后——
落在陈朵怀里依旧昏迷的小云。
小云的小脸埋在毯子里,只露出一小截额头。额头上的青灰色已经褪去了,是苍白的,但至少是活人的白。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那丝情绪很淡,一闪而过,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张楚岚看到了,陈朵也看到了。
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覆盖。那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灵魂上的。是一个人扛了太多丶走了太久丶付出了太多之后,终于可以停下来时,那种从骨头深处涌上来的丶无力抗拒的疲惫。
「先……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
「对!先离开这鬼地方!」
张楚岚连忙点头。
和众人一起,搀扶着聂凌风,辨明方向——大致是往边境线的方向,那边有他们的人,有公司的人,有安全的地方。
相互扶持着,跌跌撞撞地向着山林深处走去。
雪很深,每一步都陷进雪里。风吹得很大,雪沫打在脸上,像针扎。天很黑,只有远处天边那一线鱼肚白,在缓慢地丶艰难地变亮。
只想尽快远离那个噩梦般的地方。
他们没有注意到。
或者说,疲惫和伤痛让他们忽略了——
在他们离开后不久。
那个隐蔽的管道出口内部。
那黑暗的深处。
隐约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丶如同无数细小冰晶同时碎裂的「咔嚓」声。
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只蚂蚁在雪地里走过。但如果你把耳朵贴在管道口上听,你会听到——那是冰层在碎裂。
还有一声低沉丶怨毒丶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充满饥饿的嘶鸣然后又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