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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笑得更凶了。
那笑声从棚中涌出来，在夜风里打着旋儿，惊得檐下栖着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掠过火把的光影，消失在椰林深处。
潘濬的小女儿潘婉儿在帘后听见，羞得满脸通红，却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今年刚满十五，身量还未完全长开，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交州土布窄袖衫，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的细带，头发松松地绾着，只插了一根素银簪子。
那笑声极轻，像风吹过芭蕉叶，却还是被身旁几个姐妹听见了。
她身旁几个待嫁的姐妹，邹家二娘、王家三娘、孔家四娘、姚家五娘……也都掩着嘴笑。
湘妃竹编的帘子晃动，细细的竹篾之间留着缝隙，能看见外头棚中的情形。
棚里点了十几支火把，把个临时搭起来的竹棚照得通亮。
那些当兵的、吃酒的、划拳的、红着脸争辩的，一个个人影映在竹帘上，晃晃悠悠的，像皮影戏似的。
邹家二娘胆子最大。
她爹是邹氏族老，在交州经营了三十年的盐铁生意，养得她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她凑到潘婉儿耳边，热气喷在她耳廓上，小声说：
“你这夫君的兄弟，倒是有趣得很。一个哭，一个闹，一个跪。
那黑脸的将军跪在地上抱着他大哥的腿，你看见没有？
那模样，活像我家铺子里那只叼着骨头不松口的癞皮狗。”
潘婉儿红着脸啐了她一口：
“二娘！你嘴里就没一句好话！”心里却偷偷松了口气。
方才听见刘备要娶十八房，她心里还咯噔一下，像被人攥住了似的，以为嫁了个好色之徒。
她娘早逝，爹潘濬又是个刚直的性子，家里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从没让她受过委屈。
一想到要嫁个比自己大二十多岁的老男人，而且还是做小妾，她躲在被子里哭了好几夜。
如今见这兄弟三人一个哭一个闹一个跪，倒觉得这刘家虽是落魄，却有一股子别处没有的热乎气。
那黑脸将军跪在地上抱着刘备的腿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旁边那红脸长须的将军板着脸站在那儿，嘴角却一抽一抽的，分明是想笑又强忍着。
她正想着，外头忽然“哗啦”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踢翻了。
几个姐妹齐齐探头从竹帘缝里往外看，只见那张飞从地上爬起来，一脚踢翻了面前的酒案，案上的碗碟酒壶哗啦啦碎了一地。
他满脸通红，不知是哭的还是喝酒喝的，指着刘备的鼻子嚷嚷：
“大哥！你娶十八房就娶十八房，俺老张不拦你！可你方才说啥？说俺老张这辈子就只会杀猪？俺不服！”
刘备哭笑不得，伸手去拉他：“三弟，我何时说你只会杀猪了？”
张飞一甩袖子：“你方才跟二哥说‘杀猪跟打仗一样？’，那不是明摆着瞧不起俺？”
关羽在一旁捋着长须，慢悠悠地开口：“那是二哥说的，不是大哥说的。”
张飞一愣，扭头瞪关羽：“二哥你——”
他憋了半天，脸涨得更红了，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
“俺不管！你们俩合起伙来欺负俺！俺找嫂嫂评理去！”说着就要往后帐爬。
刘备赶紧拽住他后领：“三弟！三弟！你嫂嫂身子不好，别去闹她！”
张飞被他拽着后领，像一头被扯住鬃毛的黑熊，四肢还在地上扑腾：
“那大哥你说，俺老张到底会不会打仗？”
刘备叹了口气，蹲下身来，双手按住张飞的肩膀，正色道：
“三弟，你勇猛无双，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这是你的本事，谁也否认不了。
可打仗不光是拼勇力，还要讲谋略。二哥说你，是为你好。”
张飞眨巴着眼睛，酒意被这番话冲淡了几分。他瞅瞅刘备，又瞅瞅关羽，忽然鼻子一酸：“
那……那俺学还不成吗？
俺跟二哥学兵法，跟大哥学做人，俺就不信，俺老张这辈子就比不过那周预！”
关羽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他走上前，伸手把张飞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他肩上的灰：“三弟，你有这份心，比什么都强。”
张飞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那当然！俺老张虽然粗，可粗有粗的好——粗人肯下笨功夫！”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一齐笑了出来。
那笑声爽朗，震得棚顶的茅草簌簌往下掉。
旁边值夜的卫士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抬头看了一眼，见是三位主公开怀大笑，又缩回去继续打盹。
关羽独自回到棚中，坐在案后，面前那盘烧鹅早已凉透，皮上凝了一层白油。
棚中的火把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映得他脸上的枣红色忽深忽浅。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味同嚼蜡。
那烧鹅是潘濬特意从龙编城里最好的酒楼订来的，皮脆肉嫩，可此刻吃在嘴里，却比木头渣子还不如。
张飞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浑身的酒气和青菜味混在一起，呛得关羽皱了皱鼻子。
“二哥，想啥呢？”张飞打了个酒嗝，喷出一股浓烈的酒气。
关羽没理他。
张飞也不在意，自顾自倒了碗酒，推给关羽：“二哥，喝。”
关羽接过碗，一口灌下。
酒是交州本地的米酒，度数不高，带点甜味，喝下去暖烘烘的。
张飞嘿嘿一笑，忽然压低声音：“二哥，俺知道你心里憋屈。俺也憋屈。”
他掰着手指头数：
“你看啊，咱们从涿郡起兵，到现在不多年了。
从幽州打到冀州，从冀州打到扬州——他娘的，打了个遍，结果呢？
徐州丢了，扬州丢了，荆州丢了，现在跑到交州这鬼地方，手下士卒听到周预的名头都吓得要死，你说气不气！”
关羽沉默着，手指摩挲着碗沿。
张飞又道：
“可大哥说了，这辈子不行，还有儿子，儿子不行，还有孙子。
咱们打不过周预，咱们的侄子、侄孙，总能打过。”
他拍了拍关羽的肩，力气大得关羽身子晃了一下：
“二哥，你比俺有文化，你教侄子们兵法，俺教他们武艺，大哥教他们做人。
咱们三个人，一人教一样，还怕教不出个比周预强的？”
关羽转头看着张飞那张黑脸，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几道深深的皱纹。
张飞今年也年纪不小，鬓角已经有了白发，可那双眼睛还是跟几年前一样，亮堂堂的，像两盏不灭的灯。
他忽然觉得，这个莽夫有时候比谁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