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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茉雅奇的眼神示意下，仆妇上前一步，捧着温水近身，抬手为伊哈娜净脸。
微凉清水拭过脸颊，刻意敷面的脂粉尽数被洗去，不过片刻，一张气色红润的娇颜显露出来。
那模样哪里有半分孱弱病容之样。
傅森望着眼前这张鲜活俏丽的脸蛋，眼中满是失望与震怒，他厉声斥责道，“你看看你，任性妄为，欺瞒尊长，为了一己私心蒙骗全家。”
“我怕你入别家后院受磋磨，才想将你送入熙亲王府，保你一生无忧，你倒是好，自作聪明，以为自己选的就是正确的？”
他不留半分余地，决绝道，“明日便送你入熙亲王府。”
这话一出，刘氏瞬间急红了眼，她顾不上畏惧傅森，当即上前一步拦在伊哈娜面前，声音尖利道，“不行，老爷万万不可，不能送伊哈娜去熙亲王府。”
一旁的伊哈娜更是慌得失了分寸，脱口尖声叫道，“我不去，我不要去熙亲王府做格格，我是要做侧福晋的。”
傅森脸色一沉，茉雅奇眸色骤厉，父女二人瞬间捕捉到伊哈娜话语里的破绽，茉雅奇急促追问，“你说什么？什么侧福晋？谁许诺你的？何时之事？”
伊哈娜话音出口便知闯了大祸，她下意识捂住嘴，眼神慌乱躲闪，不敢抬头看人。
刘氏见女儿说漏嘴，知道瞒无可瞒，心中一横，“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了，循亲王已亲口应下，会娶伊哈娜做他的侧福晋。”
傅森闻言只觉眼前发黑，如今朝野储争激烈，纯亲王和循亲王是争储的两大主力。
熙亲王与世无争，可一旦循亲王求娶他之女，在外人眼中，尤其在皇上眼中，便是他傅森公然站队，私投新主，押注储君。
不管是他主动为之，还是子弟私下妄为，在帝王眼里，便是结党，便是不忠。
他气得浑身发抖，咬牙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愚蠢。”
茉雅奇冷静道，“阿玛，现在不是动怒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尽快打消循亲王的心思。”
傅森压下怒火，冰冷道，“不用问，这事定然是额尔赫私下干出来的，来人，把额尔赫给我叫来。”
下人不敢耽搁，快步去找了额尔赫，片刻后额尔赫来了，傅森冷声质问道，“你老实说，循亲王许诺给伊哈娜侧福晋之位，是不是你私下做了什么？”
额尔赫心存不服，只觉阿玛太过保守多虑，当即面露不满道，“阿玛，儿子不明自，如今循亲王风头正盛，朝中声势日隆。”
“伊哈娜若能嫁给循亲王做侧福晋，来日定前程远大，难道不比给淡泊无争的熙亲王做格格强百倍吗？”
这番短视的话将傅森气得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养出如此目光短浅的儿子。
眼见阿玛被气得面色铁青，茉雅奇立刻出声，一一剖析利害，点醒糊涂的兄弟。
“额尔赫你的目光太短浅了。”
“循亲王现在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从前定亲王、悼敏亲王，哪个不是风光无限，可到头来又如何？”
“定亲王遭皇上厌弃，子嗣被过继，如今终日在府中借酒消愁，悼敏亲王早早病逝。”
“一时风光，何足为恃？谁能保证今日鼎盛的循亲王，来日不会落得同样的下场？”
茉雅奇愈发冷静道，“不说远的，就说近的，阿玛是皇上近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皇上未曾下旨指婚，循亲王便私自向皇上求娶，在皇上眼中，便是阿玛私投王爷，心怀二主。”
傅森缓了口气，疲惫道，“我无家世，能爬上尚书之位，靠的是先帝与皇上的信任。”
“若失了圣心，没了皇上的信任，我这尚书之位迟早不保。”
刘氏母女和额尔赫被吓住了，刘氏结结巴巴道，“不、不会吧……老爷，真、真的有这么严重吗？不过是一桩婚事……”
额尔赫背脊发凉，头顶虚汗冒出，他脸上所有的不服都消失了，他嘴唇发颤，“阿玛……晚了……”
“循亲王……求娶伊哈娜的折子，已经递了上去，此刻应当已经摆在御案之上了。”
闻言傅森不敢有半分耽搁，即刻换了衣服入宫求见皇上。
皇上听闻傅森求见，心中已然猜出七八分缘故，故传其入内。
傅森一入殿中，当即双膝跪地，一副痛心疾首，羞愧难当的模样道，“臣请皇上恕罪，臣家门不幸，教子无方，教女失德，实在愧对皇上。”
“臣之子额尔赫年轻鲁莽，竟敢瞒着臣私下和循亲王有所往来，胆大妄为到给循亲王与臣次女伊哈娜牵线搭桥。”
“暗中撮合两人，致使二人私下有情，暗许私诺，是臣治家不谨，才闹出这等败坏门风的丑事，臣万分羞愧，无颜立于朝堂之上。”
傅森再度叩首请罪，“事已至此，臣不敢徇私包庇，为正家风，臣已经准备将次女送入道观清修思过，逆子送去乡下反省。”
一番哭诉情真意切，姿态摆得极低，真切表示了自己绝无二心。
皇上听完说道，“起来吧，儿女之过，非你之罪，不必如此惶恐。”
“也是巧了，永璋刚好递了折子，求朕赐婚，他要娶你次女为侧福晋。”
一语入耳，傅森后背冷汗都出来了，他最怕的便是皇上将此事看作是他主动攀附，幸亏他来主动请罪了，此刻他又叩首请罪。
“臣罪该万死，臣万万不敢教唆儿女攀附王爷，此乃犬子与小女自作主张，臣属实不知情，求皇上明察，臣对皇上忠心耿耿。”
皇上垂眸看着下方痛哭请罪的臣子，对傅森的疑心消了一些。
此前他确实怀疑傅森站队永璋，暗藏二心，可如今看来，这场姻缘纠葛纯粹是家中晚辈自作主张。
若是傅森真有心押注永璋，谋夺从龙之功，绝不会入宫自曝家丑，主动提出严惩子女。
皇上心中戒备少了许多，面上神色愈发平和，“朕已知晓原委，既你家女儿亦有此意，朕便准了永璋所请。”
傅森心里一颗大石落地，暗中松了一口气，只要皇上不再疑心他，便是万幸。
可皇上下一句问话，瞬间又让他神经紧绷，“朕记得你有两个女儿？”
傅森不敢隐瞒，恭敬道，“是，此次与循亲王私下有情是臣的庶女，臣还有一位嫡长女。”
皇上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嫡长女尚未婚配？”
傅森应是。
皇上眸光微沉，“既如此，那你这位嫡长女，便给永珣做个格格吧。”
此言落下，傅森心里明白这是皇上在敲打自己。
皇上是在告诉他，朕知晓你无叛心，但你的身家荣辱和前程全都攥在朕手里，看明白，谁才是你真正的主子。
傅森心中五味杂陈，面上一片郑重之色，“臣，谢主隆恩。”
言罢他退出了乾清宫，一阵风吹过，吹得他浑身发冷。
走在宫道之上，他苦笑一声，可怜了他最出众的茉雅奇，本可择一门当户对的婚事，风光大嫁。
如今却因家中弟妹愚蠢闯祸，被皇上一指，入王府为格格，正妻尊荣都没了。
傅森抬头望着远处的晚霞，心中皆是疲惫与愧疚。
他一路步履沉重的回了府，回去后就去找了茉雅奇。
茉雅奇尚未安歇，正独坐灯下理着府中账册，见阿玛独自前来，神色沉郁疲惫，心中“咯噔”一下，“阿玛，出了什么事，可是皇上……”
傅森愧疚道，“皇上对我的疑心打消了，还同意了循亲王所请，但皇上将你赐给熙亲王做格格。”
“你品貌才情皆是上等，本该风光出嫁，是阿玛无能，护不住你的前程，委屈你了。”
傅森此刻在女儿面前，只剩愧疚，他取出一叠厚厚的银票给了茉雅奇，“这十万两是阿玛私下的体己，不入府中公账，你拿着。”
“往后你入王府，这笔银钱也能保你一时安稳。”
十万两银票，这是傅森能给女儿最大的补偿了。
茉雅奇看向疲惫愧疚的阿玛，心中并无怨怼之情，她平静道，“阿玛不必愧疚。”
“女儿知晓，今日之事，已是最好的结局，若非圣上顾念旧情，阿玛及时剖白表忠心，家族倾覆只在旦夕之间。”
“若伊哈娜一事坐实家族攀附循亲王的罪名，届时不止阿玛官位不保，满门都要受牵连。”
“再者，入熙亲王府，未必是坏事。”
“熙亲王后院只有嫡福晋一人，以及一位尚未过府的侧福晋，无妻妾倾轧，女儿入府虽为格格，但比起处于风口浪尖的循亲王府却是安稳许多。”
“祸福相依，阿玛不必为女儿忧心。”
茉雅奇的懂事，愈发让傅森心中酸涩，他默然颔首，再无言语，只有满心叹息。
夜色深深，廊下宫灯摇曳，投下细碎暗影。
绿绮一身素色寝衣，长发披散，手中捧着一卷书，书页摊开许久都没翻动一下，显然心思不在这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