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九章周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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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百一十九章周烨(第1/2页)
    我从货运站走出来时，阳光已经偏西，把整片废弃铁路沿线的影子都拉得很长。枕木之间的野草在斜阳中呈现出一种干枯的金黄色，边缘泛着光，像被点燃的纸边。
    周烨。钟表厂的最后一任厂长。三年前辞职，去向不明。
    我站在铁路和柏油路的交叉口，掏出手机，打开了地图应用，把钟表厂的旧厂区位置调出来，然后用卫星视图放大到最大比例。厂区的主体建筑是一座三层楼的车间，附带一座两层的办公楼和一个独立的锅炉房。二楼最里面的房间，在卫星视图上对应的是办公楼东侧尽头的一个房间。我截了一张图，保存下来，然后关掉地图，打开浏览器，搜索“光华钟表厂周烨”。
    搜索结果很少——几条招聘信息、一份企业注销公告，以及一篇当地报纸的简短报道，内容是关于钟表厂倒闭后职工安置问题的采访。那篇报道里唯一一次提到周烨的名字，是在文末的引述里，只写了一句话——“原厂长周烨表示，愿意配合政府做好职工安置工作。”报道的日期是三年前的六月。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关于周烨去向的记录。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沿着铁路路基向东走了大约十分钟，在路边一家还在营业的维修店门口停了下来。
    店铺不大，门头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老徐维修”，招牌下面的橱窗里摆着几台老式收音机和一台落满灰的电风扇。一个戴老花镜的男人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电路板，用电烙铁在焊一个元件，焊锡融化时的白烟从他面前升起，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淡淡的银色轨迹，被门口的穿堂风迅速吹散。
    我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门上挂着的铃铛响了一声，声音清脆而短促，像一颗玻璃珠掉进铁盘里，在低温的空气留下一圈迅速消失的余音。
    老徐抬起头，目光越过老花镜的上沿看了我一眼：“修什么？”
    “不修东西。”我说，“想跟您打听一个人。”
    他没有放下手里的电烙铁，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只是抬了一下下巴示意我说下去。
    “光华钟表厂原来的厂长，周烨。您认识他吗？”
    老徐的手在那一刻停住了。动作的幅度极小——只是烙铁尖停在了电路板的上方。然后他把烙铁放回支架上，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鼻梁，像是这个动作能帮他争取几秒钟的时间来整理思路。
    他重新看向我，目光里多了一种我之前没看到的东西——一种在辨认真伪的审视。
    “你找他干什么？”
    “他手里有一份资料，我需要拿到。”
    老徐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放下电烙铁，站起来，走到店门口，把门关上。门上那排小铃铛又响了一声，这一次比刚才更急，像一串小针落在铁皮上，被迅速压住。然后他转过身，站在柜台后面，看着我，目光里那层审视的底色还没有完全退去。
    “你是第几个来找他的人了？”他说。
    我没有回答，但我从他的用词里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我不是第一个来找周烨的人。
    “上一个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老徐没有直接回答。他走进柜台后面的布帘隔间，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张折起来的纸条，放在柜台上，推到我面前。纸条已经泛黄，边缘有些发脆，折痕处已经磨损得发白。我打开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用的是蓝色圆珠笔。
    “花园街，47号，阁楼。”
    纸条上的地址，和我父亲留给老赵的那封信里写的地址——完全一致。我握着那张纸条看着老徐：“这张纸条，是谁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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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男人，大约一年前。”老徐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缓慢的节奏，像是一台老旧的留声机在播放一段被反复擦写过的录音，“他拿来这张纸条，说如果以后有人来找周烨，就把这张纸条给那个人看。如果那个人看到纸条之后脸色变了，就告诉他下一句话——”
    老徐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段话的确切措辞。
    “‘他已经不在钟表厂了。但他给你留了一样东西。’”
    我握着纸条的边缘，没有说话。
    “留在了哪？”我问。
    老徐看着我，目光里的审视在那一刻突然卸掉了——不是因为他确认了我的身份，而是因为他从我听到那句转述时的反应中，确认了他等的人终于到了。
    “他留在了那天他修过的一块钟表里，”老徐说，“那块表，现在在花园街47号阁楼的旧木箱底部。他说——你看到那块表的时候，自然就知道该怎么打开它。”
    我从维修店走出来时，夕阳已经沉到了楼群后方，街道上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路灯的光亮在渐变的天色中慢慢凸显出来。我站在店门口的台阶上，没有立刻走。口袋里的钥匙扣和铜片隔着布料叠在一起，金属的边缘硌着我的掌心边缘，是一种被刻意保留的触感。
    我没有回花园街。现在回去太冒险了，林峰的人可能已经在阁楼附近布控了。我拐进一条窄巷，在一栋旧居民楼前停下来——灰色的水泥墙面，窗户窄而高，楼道大门敞开着。我走进楼道，在二楼的转角处停了下来，靠着墙壁，掏出手机，拨通了沈昭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关机的提示音，和之前一样。
    我挂断电话，没有留言，把手机放回口袋。我在楼道转角处站了大约三分钟，听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街道上的声音——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有人在巷子里喊孩子的名字。
    然后我走下楼梯，穿过逐渐亮起的路灯，沿着街道往花园街的方向走去。暮色中的街道上人不多，几盏路灯已经在自行车的链条声中亮起，照亮了一小片一小片的柏油路面。老城区早已沉入了一片安静的夜色中。我没有直接走向阁楼，也没有靠近47号的正门。我绕到花园街后面的那条巷子，从一个不同的方向接近那栋楼，在距离后门大约三十米的位置停下来，站在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观察了一会儿。
    后门附近没有人，巷子里很安静。
    我压低帽檐，沿着树影走到后门口，掏出那枚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锁舌发出那声熟悉的干涩摩擦声，门开了。阁楼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丝合缝，没有一丝光透进来。我关上门，没有开灯，站在黑暗中适应了一会儿光线，然后借着窗帘边缘透进来的极微弱的光，摸到墙角那个旧木箱的位置，蹲下来，打开了箱盖。木箱里还是那几样东西——旧被子、搪瓷杯、几根晾衣架。我把手伸到木箱底部，沿着木质底板摸了一圈。指尖在一处角落里碰到了一样冰冷而光滑的东西——不是木头，是金属。
    我握住那枚物件，从箱底抽出来，是一块怀表。银白色的表壳，表面有细密的划痕，表壳的侧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光华钟表厂·1987”。
    我按下表壳侧面的卡扣，表盖弹开。表盘上的指针已经停了，停在十点整的位置。但让我真正停住呼吸的，是表盘下方那一行刻在机芯夹板上的字——字迹极小，需要凑到极近才能辨认清楚：“沈卫国·入厂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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