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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龙看着张扬那张凝重到极点的脸,手指隔着风衣布料,轻轻摩挲了一下内侧口袋里那个装着毒液残骸的玻璃试管。
他当然知道水深。
这帮人身上烙着长寿药业的实验印记,带出来的神经毒素差点毁了他半条命。
这背后的利益链,早就超出了普通黑帮寻仇的范畴。
但陈大龙的眼神依旧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张队,水再深,也得有人去蹚。”陈大龙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咬在嘴里,却没有点火,“我是个正经生意人,今天也就是命大,靠着安保兄弟们拼死护着才捡回一条命。至于他们身上有什么印记,是哪个实验室跑出来的怪物,那是你们警方该操心的事。”
陈大龙抬起头,拍了拍张扬的肩膀。
“现场交给你了。那些没死透的,还有那个被吓破胆的高明,麻烦张队按流程带回去做笔录。我这安保团队今晚折腾得不轻,刑锋留下配合你们勘验,我得先回去喘口气。”
张扬深深地看了陈大龙一眼。
两人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听得懂陈大龙话里的意思:这口天大的功劳警方拿走,现场的烂摊子警方洗地,但后续的深水区,陈大龙要自己去趟,而且绝不会把底牌亮给官方。
“行。”张扬没再多问,打了个手势让身后的特警让开一条道,“你回去好好休息,手机保持畅通。后续案子有进展,我会找你。”
陈大龙点点头,转身走向停在山道拐角处的那辆越野车。
拉开车门,上车,点火。
黑色的越野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碾过满地的弹壳和碎玻璃,顺着蜿蜒的盘山公路向山下驶去。
车窗降下一条缝,冰冷刺骨的夜风疯狂地灌进车厢。
陈大龙单手握着方向盘,眼神在夜色中冷得像一块坚冰。
萧家、轩辕问天、长寿药业、活体神经测试。
这几个名字像是一团乱麻,死死纠缠在他的脑子里。
今晚这场杀局,他虽然靠着神农传承的毒术和强大的武力硬生生撕开了一条生路,但也彻底看清了燕京这潭死水底下的吃人怪物。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为了测试一管毒药的性能,就能随便制造车祸,把一个大活人变成流着口水的傻子。
在他们眼里,人命不过是实验室里的消耗品。
越野车下了盘山公路,拐上了通往桃花沟的乡道。
路面开始变得颠簸。
两旁不再是阴森的悬崖峭壁,而是大片大片熟悉的农田和果林。
风里那种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香。
陈大龙紧绷了一天一夜的后背,终于一点点靠在了真皮座椅上。
凌晨两点半。
越野车在桃花沟村头的大槐树下放慢了速度,缓缓滑过村里那条新修的水泥路。
村子里死一般寂静。
偶尔有几声狗叫,但在听清这熟悉的引擎声后,又乖乖地趴回了窝里。
车子在村尾那栋熟悉的小院前停下。
陈大龙熄了火,推开车门走下车。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上。
那件黑色风衣已经被荆棘划出了好几道口子,袖口和下摆沾着崖底的烂泥。
虽然他在现场处理得干净,但那股子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肃杀之气,依然牢牢地挂在身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搓了搓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活阎王。
伸手推开院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但正屋的窗户里,却透着一抹暖黄色的灯光。
在这漆黑寒冷的深夜里,这盏灯就像是一根无形的绳子,瞬间拴住了陈大龙的心脏。
他放轻脚步走到门前,刚抬起手准备推门。
“吱呀”一声。
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杨蓉蓉穿着一件素净的碎花睡衣,身上还系着平时做饭用的围裙。
她头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子挽在脑后,眼眶熬得有些发红。
看到站在门外的陈大龙,杨蓉蓉明显愣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陈大龙身上快速扫过。
她看到了陈大龙风衣上那些被利刃划破的豁口,看到了他皮鞋上干涸的泥巴,也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根本掩盖不住的淡淡血腥味。
换作别的女人,大半夜看到自家男人这副模样回来,早就吓得尖叫,或者歇斯底里地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杨蓉蓉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看了陈大龙两秒钟。
眼底那抹极度的担忧和心疼被她硬生生地压了下去,没有化作半句废话。
“回来了。”杨蓉蓉侧开身子,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了这夜色。
“嗯,回来了。”陈大龙嗓子有些发哑,迈步走进屋里。
屋子里很暖和。
灶台上的一口小砂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散发着一股浓郁的排骨汤香味。
旁边的小火炉上,还温着两样家常小菜。
杨蓉蓉没有去接陈大龙脱下来的风衣。
她转身走进洗手间,拿了一个红色的塑料水盆,接了半盆热水端出来。
“坐下。”杨蓉蓉把水盆放在椅子前。
陈大龙乖乖在椅子上坐好。
杨蓉蓉拿起一条干净的白毛巾,放进热水里浸透,用力拧干。
她走到陈大龙面前,微微弯下腰。
用那条冒着热气的毛巾,一点一点地擦拭着陈大龙脸上的灰土,擦过他眉骨上的擦伤,擦过他沾着泥污的鬓角。
毛巾上的热度顺着毛孔传进皮肤里。
陈大龙闭上眼睛。
刚才在盘山公路上那种杀人如麻的冷酷,那种面对重火力扫射时的极端亢奋,在这一刻被这股热气瞬间化解。
杨蓉蓉擦完脸,又拉过陈大龙的手,细细地擦洗着他指缝里的泥垢。
“外面的事,我帮不上忙。”
杨蓉蓉低着头,声音很平稳,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但只要你还认这个门,饭就永远是热的。”
陈大龙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睁开眼,反手一把攥住了杨蓉蓉正在擦洗的手。
她的手心有些粗糙,常年干农活留下的茧子还在。
但这只手传来的温度,却比燕京城里任何权势和财富都要真实。
陈大龙看着杨蓉蓉那张清秀而倔强的脸,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两下。
在燕京,他是翻云覆雨的神娱老板;在南源,他是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所有人都在算计他,所有人都在盯着他能带来多大的利益。
只有在桃花沟的这个小院里,只有在这个女人面前,他只是陈大龙。
一个需要吃饭、需要热水的普通男人。
“去洗个手,马上吃饭。”杨蓉蓉抽出手,端起有些浑浊的水盆走向洗手间。
陈大龙看着她的背影,胸腔里那股翻滚了一整天的戾气和杀意,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如泰山的责任感。
他今天在盘山公路上拼死搏杀,不仅是为了查清当年车祸的真相,更是为了把战火死死挡在桃花沟之外。
他现在的产业铺得再大,武力再强悍,卡佩家族和唐家给的后盾再硬,都比不上这间屋子里的一盏灯。
这里是他的根。
是他的锚点。
谁要是敢把脏水泼到这里,敢动杨蓉蓉一根头发,他绝对会把对方挫骨扬灰,连祖坟都刨干净。
陈大龙去水池边洗了手,走到八仙桌旁坐下。
杨蓉蓉已经把饭菜端了上来。
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面,上面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撒着翠绿的葱花。
两盘爽口的凉拌菜。
没有山珍海味,没有推杯换盏。
陈大龙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面条劲道,汤汁浓郁。
他吃得极快,额头上很快冒出了一层细汗,把胃里那种透支过度的空虚感填得满满当当。
杨蓉蓉坐在对面,双手托着下巴,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吃,嘴角挂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不到十分钟,连汤带面被陈大龙扫荡得干干净净。
“吃饱了就赶紧去睡,客房的床铺我给你铺好了,灌了热水袋。”杨蓉蓉站起身,麻利地收拾碗筷。
“你先睡,我回书房处理点东西。”陈大龙放下筷子。
杨蓉蓉没多问,端着碗筷进了厨房。
陈大龙转身走向里侧的书房。
推开门,走进去。
“咔哒。”
陈大龙反手将书房的实木门死死锁上。
门锁落下的瞬间。
刚才在饭桌上的那份温情和放松,从陈大龙的脸上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像冰一样冷,像刀一样利。
陈大龙走到宽大的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他伸手探进风衣内侧最隐秘的口袋。
手腕翻转。
两样东西被他轻轻放在了实木桌面上。
一样,是一份边缘已经被烧得焦黑发脆、散发着刺鼻焦糊味的残破卷宗。
另一样,是一个密封的玻璃试管。
试管底部,静静地躺着几块破碎的军用喷罐玻璃残骸,残骸上附着几滴淡蓝色的诡异液体。
在这寂静的深夜里。
陈大龙死死盯着试管里那抹淡蓝色,瞳孔微缩。
长寿药业。
活体神经测试。
三年的傻子生涯。
他陈大龙被当成小白鼠的血债,终于到了该翻开底牌的时候了。
陈大龙的眼神,在昏黄的台灯下,变得极度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