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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歃血为盟,共讨妖氛(第1/2页)
火堆里的炭块还在冒红光,风一吹,灰扑棱一下扬起来,又落回去。人没散。也没人说话。刚才那碗水敬了无名者,那句“山河无战”落进土里,像是生了根,把脚都钉住了。
孙孝义站在原地,离盟誓台不远,手垂在身侧,掌心还带着一点湿意——那是他刚刚用袖口擦血留下的印子。他没动,也不看谁,只是听着自己的呼吸,一声,又一声。他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也不是喊口号的时候。可他也知道,再不把这股劲儿聚成一股绳,它就会慢慢散掉,像夜里漏进指缝的沙。
他往前走了一步。
布鞋底踩在石板上,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有人抬起头,有人转过脸,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孙孝义没停,一直走到台前,抬脚上了三级台阶,站定。
他没带剑,也没拿符。只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把小刀。铜柄,铁刃,磨得发亮。是他七岁那年从枯井爬出来时,顺手捡的半截断匕首,后来磨成了这个样子。这些年,它割过草药,划过符纸,也切开过鬼的喉管。现在,它要干点别的事。
孙孝义把刀刃抵在左手掌心,轻轻一划。
血立刻涌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他没甩,也没按,就让它流。右手抄起台上的陶碗——里面是酒,混着之前众人滴过的几滴血,颜色发暗——他把掌心对准碗口,血珠一颗颗砸进去,啪、啪、啪,像是雨打瓦片。
他举碗过眉,声音不高,也不低:“今日歃血,非为私仇,实为正道。”
说完,仰头灌下。
酒混着血,又涩又腥,喉咙像被砂纸蹭过。他咽下去,胸口一热,没咳嗽,也没皱眉。然后手臂一甩,碗飞出去,在石阶上撞得粉碎。瓷片四溅,有两片蹦到前排人的鞋面上,没人躲。
孙孝义站在台上,看着底下一张张脸。老的,少的,脸上有疤的,眼角带纹的,穿道袍的,披麻衣的,背剑的,拄拐的……他们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看着他。他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他开口:“我孙孝义,愿为先锋,身先士卒,纵死不退。”
声音平的,没拔高,也没煽情。就像说“今天该吃饭了”一样平常。可这话一落地,场子里的空气像是被人狠狠拧了一把,绷得更紧了。
没人立刻响应。
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手,有人摸了摸腰间的家伙,有人咬了咬后槽牙。这不是冲动,也不是热血上头。这是在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说出这句话,能不能做到。
三息之后,一个使双斧的汉子走上前。他个子不高,肩膀宽得像门板,右耳缺了一角。他一句话没说,掏出一把短刃,往左手食指上一拉,血冒出来,他直接按在台沿上,抹了三道。
血痕歪歪扭扭,像三条蚯蚓。
他退回去,站回原位。
接着是一个背着药箱的老郎中。他颤巍巍地走上来,从箱子里翻出一根银针,扎破指尖,挤出血珠滴进坛子里。坛子是新换的,粗陶,敞口,底下垫着黄纸。他做完,合上药箱,咳嗽两声,慢慢走回去。
第三个是个年轻道士,灰袍子洗得发白。他跪下,磕了个头,然后用牙齿咬破手指,在自己额头上画了个“诛”字。血顺着鼻梁往下流,他也不擦。
一个接一个。
没有号令,也没有谁带头喊。就是一个个上来,割指,滴血,或抹或按,方式不同,动作各异。有人干脆利落,有人哆嗦着手,硬是逼自己划下去。有个小姑娘,看着不过十五六岁,捧着一只木碗上来,碗里是她养的一条黑蛇。她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蛇立刻昂头吞了,然后她把碗放在台角,转身就走,背影挺直。
血越积越多。
坛子里的液体从清变浊,从浅红变深褐。最后上来的是个独眼老猎户,他没用刀,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块燧石,往掌心一磕,划出一道口子,血哗地流下来,他用手掌拍在坛壁上,留下一个鲜红的印子。
全场静得能听见血滴落的声音。
孙孝义站在台上,看着这一切。他没笑,也没点头,只是把右手攥成拳,压在左胸位置,低了低头。
然后,他抬起眼,声音比刚才重了些:“诸位今日在此滴血,不是为了听谁讲大道理,也不是为了凑热闹。是为了那些死在夜里的人,为了那些连名字都没人记得的人,为了那些本不该死却死了的人。”
他顿了顿,扫视一圈:“我孙孝义,不敢称英雄,也不会说什么豪言壮语。我只知道,姚德邦活着一天,这种事就不会停。他杀我满门,烧我村庄,踩我父母尸骨,这些账,我得亲手算。但今天站在这里的,不止我一个想讨这个公道。”
他抬起手,指向南方:“恶人谷在那里。里面有鬼,有人,有吃童男童女的妖道,有拿活人炼尸的邪术。他们不怕天,不怕地,不怕王法,也不怕报应。但他们得怕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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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渐渐扬起:“怕我们这些人,不怕死,不怕苦,不怕脏了手,不怕背上骂名。怕我们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砍他一刀!”
最后一句落下,场子里还是没人喊。
但有人开始脱外衣。那个使双斧的汉子把褂子一扔,露出一身虬结的肌肉。老郎中解开药箱绑带,抽出一柄柳叶刀。年轻道士把破幡展开,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雷符。小姑娘把她那条黑蛇盘在手腕上,冷冷盯着前方。独眼猎户把燧石别回腰间,抄起靠在台边的长矛。
他们不说话。
只是站得更直了。
孙孝义看着他们,终于点了点头。他走下台阶,走到队伍最前面,站定。右手缓缓按在腰间的符袋上——那里装着他最后一张五雷符,也是他准备留到最后一刻才用的东西。
他没回头。
但他知道,身后站着多少人。
一百零七个?一百二十个?他没数。也不用数。他只知道,这些人,现在和他是一条命。
他抬起手,向前一挥。
没有喊杀,没有擂鼓,没有焚香祷告。只是这一挥手,所有人同时迈步,向前半尺。脚踩在地上,齐刷刷的一声闷响,像是大地应了一声。
然后,他们站定。
列队。分左右。持兵刃者居前,使符咒者居中,善潜行者隐于侧翼。没有人指挥,也没有人问该站哪儿,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排好了阵型。像是一支已经练了十年的军队。
孙孝义站在最前,面朝南方。
夜风从背后吹来,把他的衣摆掀起来一角。他没动。眼睛盯着远处的山影——那里就是恶人谷的方向。他知道,这一去,未必能回来。赵守一没回来,钱守静没回来,周守拙也没回来。他们都是好兄弟,可都倒在了路上。
但他不能停。
也不能回头。
他抬起左手,看了看掌心的伤口。血已经凝了,结成一条紫黑的线。他用右手食指轻轻碰了碰,有点痒,也有点疼。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娘给他贴膏药的样子。那时候他摔破了膝盖,哭得满脸泪,娘一边骂他野,一边拿布条缠上,还往他嘴里塞了一块糖。
那糖早就没了味道。
可那疼,还记得。
他收回手,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炭火味,有血腥气,还有远处山林的湿土味。他把这口气压进肺底,然后缓缓吐出。
身后,没人说话。
但他们都在。
他能感觉到他们的呼吸,他们的体温,他们握着兵刃的手心渗出的汗。这些人,有的昨天还不认识他,有的甚至听过他的名字都觉得晦气——“那个从枯井里爬出来的灾星”。可现在,他们都站在这里,愿意跟着他,去砍那一刀。
他没转身,只是低声说:“谢了。”
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但前排有人听见了。那个使双斧的汉子咧了咧嘴,没笑出声,只是把斧头往地上一顿。老郎中咳嗽了一声,把柳叶刀插回药箱夹层。年轻道士默默把破幡卷好,系在背后。
没人回应“不谢”。
因为他们知道,这种话,不用说。
孙孝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钉死在南方的地平线上。他知道,接下来不会有仪式了,不会有祷告,也不会有休整。他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抬起右手,再次向前一指。
这一次,所有人同时抬脚,向前一步。
脚步落地,整齐得像是一个人。
他们没喊口号。
但他们的影子全落在地上,朝着同一个方向。
火堆里的炭块又爆了一下,火星子飞起来,落在孙孝义肩头,烫了一下。他没拍,也没抖,就那么站着,像一座不会倒的碑。
他身后,一百多个身影静静伫立,手持兵刃法器,脚踏实地,目光如刀。
他们不说话。
但他们都知道——
这一刀,必须砍下去。
孙孝义finally转过身,看了身后一眼。
那一眼,没停留,也没点头。
只是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回去,面向南方,右手按在符袋上,左手缓缓抬起,做出一个止步的手势。
全员静默归位。
列队整齐。
等待号令。
气氛已达沸点,却未爆发,恰如拉满之弓,箭尖朝天,只待一声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