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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安静了一瞬。有人以为自己听错了:“流水席?主家请客?”
“这未免有些豪横了。”
又有人接话:“这可是一整条街的流水席……沈家怕是赚大发了?”
这种酸化,沈穗穗就当自己没有听见。
自己说赚的多,大家不高兴,说自己赚的少了,也没有人会相信。
沈穗穗把最后几只碗摆好,拍了拍手上的水渍:“主家交代的。大家只管吃就好。”
刘桂英在一旁端菜的时候偷偷拉了拉沈穗穗的袖子。
低声问了一句:“那一位今日怎么这么大方?”
沈穗穗偏头看了一眼街口的方向,谢聿澈的马车已经停在那儿了,车帘垂着,看不清里头坐了几个人。
“昨晚上连夜让人送来的金子,我早上拆开的时候也吓了一跳。”
“不过只要我们自己有的赚,就行了。”
马车里,谢聿澈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街口那些正在落座的街坊,又放下帘子,转头看向旁边的人。
“你怎么突然要开流水席。”
顾清辞靠在车厢壁上,手里端着一杯温茶:“我不是提前跟沈小娘子说了。”
谢聿澈看了他一眼:“你昨晚临时通知的。”
顾清辞:“不也提前说了吗?人家沈小娘子都没意见,你倒是有意见上了。”
谢聿澈靠在座椅上:“你平时不是不爱凑这种热闹么?怎么今天忽然想起做善事了?”
顾清辞放下茶杯:“几年前青云观的大师说我这个身子,要想多活几年,最好多积德行善。”
谢聿澈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老道士的话你什么时候信过了?”
顾清辞没有接话。
谢聿澈:“而且你上一次去青云观,都是三年前的事了。”
“就算是积德行善,你这时间也拖得太久了。”
顾清辞把目光移向车窗外面,没有说话。
积德行善?他当然不是为了什么积德行善。
他让人查了沈穗穗的资料,知道她把一家快要倒闭的客栈救活了,知道她手里那些东西跟镇子上任何一家都不一样。
他也让人买过一碗泡面,那种味道确实罕见。
那人也不过就是求了求她,表了表忠心,就拿到了这样的好东西。
看来是一位心软的小娘子。
不知道看到自己她会不会心软。
可是他不可能那般卑微的下跪求人,他做不出那么丢脸的事情。
他不想死。以前看不到希望,如今忽然有了一条隐约的线,他总要试着抓住它。
只是这件事不能和谢聿澈说,他自己的算计。
谢聿澈说:“算了算,你若是真想积德行善,也不差这一顿流水席。”
“你外祖父家在江南可是数得上号的世家,别说开一天流水席,你就是开一整年也不成问题。”
谢聿澈:“时间差不多了,先下车吧。”
顾清辞抬手掀开车帘。
日光从车帘掀开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肩头那片月白色的衣料上,把那层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照得更淡了一些。
谢聿澈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朝街口那边走去。
街边摆着的桌子已经坐满了大半,锅勺碰撞的声响夹杂着街坊邻里的说笑声。
人群三三两两地分散在长桌两侧,顾清辞瞧着,这场面比他预料的热闹不少。
沈穗穗正蹲在灶台边上核对最后几道菜的顺序,袖口刚被林三妹拽了一下,力气不大。
但带着一份急切,沈穗穗觉得奇怪,林三妹可不是这么没有分寸的人。
沈穗穗偏过头,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怎么了?”
林三妹朝着街口的方向努了一下嘴:“穗穗姐……来了一个超级好看的。”
沈穗穗摸不着头脑,什么“超级好看”?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瞧见从街口走过来的顾清辞。
顾清辞步子走得不算快,衣摆随着步伐微微拂动。
那张面色偏白的脸衬得像是一张还没来得及上色的绢本画。
沈穗穗内心感慨,韩流盛行那会儿要是有这种长相的人出道,大概早就被各大经纪公司围追堵截了。
不,就算是现在。
就顾清辞身上那股子从世家养出来的气度不算张扬,怕也是内娱独一份无代餐的版本。
不过两个世界,自己也只能自己代姐妹们心上了。
谢聿澈已经走近了,他看了看沈穗穗,又看了看自己身边的顾清辞。
“看呆了吧?我跟你说了吧。”
沈穗穗把目光收回来,只往谢聿澈身后看了一眼:“这一位是?”
谢聿澈侧开一步:“顾清辞,我请来的朋友。”
沈穗穗:“你朋友长得可真好看。”
谢聿澈多了几分不满。
“沈穗穗,不是,在京城的时候这样,来这里也这样。见了顾清辞,十个有九个都走不动道。”
“我长得也不差吧?可你当初见我的时候,怎么就没半点反应?”
沈穗穗犹豫了一下:“可能……你不是我的菜吧。”
谢聿澈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菜?”
沈穗穗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
“这个不重要。先进去吧,饭菜准备好了。”
原本以为谢聿澈请的是长辈,没想到是一个看起来年纪差不多的朋友。
而且,这个朋友的身体看起来似乎也不太好。
希望刘家在听到流水席的消息后收手,不要今天来搞事情。
不然,看这一位顾少爷的气度,感觉刘家会死的很惨。
此刻的刘家。
原本热闹的刘家内院,如今安静的落针可闻。
刘家夫人的房间内。
窗子被厚重的帘子挡了大半,日光透不进来,只在帘脚和门槛之间的缝隙里漏进一线薄薄的亮。
落在地砖上,像一道怎么也迈不过去的分界线。
刘夫人靠在软榻上,面色灰白,眼窝深陷,像是已经好些天没有合过眼了。
她手里捏着一个虎头鞋,鞋子的料子看起来很不错,但上面全是被捏出来的褶皱的形状。
边角的绣花都散了线。
刘夫人的奶嬷嬷站在榻前。
瞧着自家小姐这样子,也是心疼。
可在心疼有些话,她也必须说。
“夫人……那沈家丫头今日开了流水席,街口摆了好些桌子,请了整条街的人。”
“这阵仗不小,咱们今日若动手,怕是不太妥当。万一那宴席背后的主家……不是寻常人家,只怕会惹来麻烦。”
刘夫人的眼皮没有抬,手指在虎头鞋上无意识地绞了一下:“这小地方,能来什么过江龙。”
“最厉害的,也不过是将军府那位小少爷。”
“可那种身份的人,怎么会在一个小农户家里办席面?”
“京城来的人那一群人最注重体面,不会做这么丢脸的事情。”
奶嬷嬷沉默了一瞬,又试着劝了一句:“可那张家人前些日子去闹事,也没落着好……”
刘夫人的脸色已经变了。
“张家人?你提他们做什么?”
“我给了他们那么多银子,他们连一个农户家的丫头都收拾不了,最后反倒让人家退了亲,还舔着脸来我这儿哭诉!”
她说着忽然坐直了身子,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怨恨的调子。
“若不是他们办事不力,我也不会被老爷斥责,更不会被他勒令不许再动那丫头!”
奶嬷嬷看着她这副模样,担心再说话要刺激到她,不再敢多说一句话。
刘夫人靠在榻上,像是一口气用完了之后整个人又瘪了下去。
良久才开口。
“我儿子没了。”
“生他的时候我伤了身子,大夫说我这辈子再也不会有孩子了。”
“老爷还年轻,他还能有别的儿子,可我呢?”
刘夫人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给他办了丧事,他的棺椁还停在后面那间屋子里。”
“他才那么小一个,我摸他的脸都是凉的……我每天都能听见有人在哭。”
“是我儿不甘心啊,是他不甘心啊。”
“他办丧事的时候,街上有人在放鞭炮,有人家在办喜事,锣鼓喧天的。”
“我儿子躺在那儿,外面的人却在笑。”
奶嬷嬷站在旁边,喉头动了一下。
想劝但看到刘夫人如今的样子,不敢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