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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打秋风(第1/2页)
屋内众人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门口几个小丫鬟依稀看了个大概，又不能当着家中主人们的面插嘴，都小心翼翼地垂首不语。
裴家的老太君宋老夫人的父亲曾任枢密院副使，裴家虽然是开国勋贵之后，但彼时家中子弟不争气，宋老太君算是下嫁，又生出大老爷裴承训这样一个继承先祖遗风的好儿子，荫官后不仅凭借能力步步高升，还以身作则孝顺母亲，为老太君请了诰命，是以全府上下都以老夫人为尊，晨昏定省不敢耽误。
换作裴家的任何一个人，都不敢这般直勾勾地看着老太君，只有这周小娘子初生牛犊不怕虎，一进门便是声如洪钟的问候。
上首坐着的老太君今年已逾六十，身着青黛褙子、赤缇长裙，头戴金冠，威严端庄。她虽然年事已高，但锐利的视线证明了这位老太君风采不减当年，甚至更多几分多年积淀的智慧。
宋老太君打量着下面向她插手问安的周金梅，许久之后方才开口：“孩子，你走近前来让我看看。”
此言一出，原本在一旁或坐或立的四个妇人纷纷看向周金梅。
年长的大房娘子身着紫衣，雍容端庄，身后跟着个蓝衣妇人，打扮不及林大娘子奢华，应当是大房姨娘。次一个二房娘子着红衣绿裙，生着一张瓜子脸。最末一个是裴家寡居的三房娘子，打扮素净。
另一边又坐着三位少女，年纪最长那个瞧着大概有十七八岁，面容清秀，年纪最小的约莫这不过十三岁，稚气未脱，连同刚刚进门的悻悻的裴三娘，姊妹四个皆与周金梅年纪相差不多。
至于她们身边跟着的仆妇和丫鬟，也都或是直接、或是含蓄地望了过来，眼神中皆是打量之意。
惟独裴二娘，连眼神都未曾分给周金梅一个，显然并不在意这个陈州来客。
这满屋子的直勾勾的眼神，任谁都觉得吓一跳，但周金梅却没有丝毫拘束，只是上前几步，好让老太君看清楚她的相貌。
宋老夫人认真地打量着眼前的周金梅，不自觉轻叹一声。
若是不像也就罢了，偏偏周金梅的眉眼乍一看与大老爷裴承训少年时颇有几分相似，只是裴承训是金尊玉贵的郎君，而周金梅出身乡野，在气质一道上，周金梅自然是比不得裴承训的，但也称得上是个修眉俊眼的小娘子。
大房的李姨娘眼尖，瞧见周金梅腰间的荷包，不由低声道：“这荷包上的字迹果真是……”
周金梅腰间挂着的荷包瞧着有些年头了，但依旧看得出绣工巧妙，荷包的布料也称得上是好料子，与周金梅身上的粗布衣料截然不同。最眼熟的还是上面绣着的“金梅”二字，那字迹愈看愈是眼熟，不是大老爷裴承训的，还会是谁的？
她身前的林大娘子眼神一凛，余光瞟向她，“李姨娘有话要说？”
年长的少女见势拉住她，轻声唤“小娘”，李姨娘连忙摇头，再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
虽说这荷包明显可以证明周金梅的身份，但看大娘子的意思，是不想认这个外面的小娘子回家，她岂敢再表露什么。
一旁绿裙的妇人自然听到林大娘子那边的动静，也细细查看那荷包，果然发现端倪。
她又察觉到老夫人的动容，立刻眉开眼笑，讨好似的开口：“哎呀，这三娘真真和大老爷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此言一出，众人不由纷纷看向宋老太君，觑着这位德高望重的长辈的神情。
自从陈州的人递信进来，家中的人几乎都知道这位周小娘子的身世，她的母亲是十六年前被大老爷赶出家中的姨娘陆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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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随着大老爷的仕途升迁，家中知道陆姨娘为何被赶走的人越来越少，但家中曾有姨娘被赶出去的事情还是在下人之间流传，家中管教仆人常以此为戒，警醒上下，便是林大娘子再怎么宽和待下、四处周全，若是有人做错事惹恼了大老爷，也是要被赶出门去的。
而老太君一向最为疼爱大老爷，她的态度便决定了府中上下对这位被赶出门去的陆姨娘之女周小娘子的态度。
如今二老爷家的王大娘子骤然开口，话里话外似是承认了这周小娘子的身份，可谓是“马屁拍在了马腿上”，怕不是要惹恼了尚且有些犹豫的宋老太君。
果不其然，尽管周金梅一句话都没有说，但宋老太君原本面上的几分唏嘘霎时烟消云散，表情变得不咸不淡，显然很是介意王大娘子越俎代庖、擅作主张，间接承认周金梅是裴家的血脉。
倒是掌家的林大娘子温和开口：“过去大老爷荫袭太祖赏给祖先的官位，得以任陈州知州。大老爷在任上治理水患颇有成效，受陈州百姓爱重，更受官家赏识，方才得以有家中今日的兴盛。如此算来，咱们家中和陈州可谓是颇有渊源，说陈州是老爷的兴旺之地也不为过。既然周小娘子自陈州而来，便是自家亲戚，理应好好招待一番，便是和家中的女儿们一般对待也不为过。弟妹以为呢？”
这话可谓是情理兼具、八面玲珑，轻松化解了王大娘子认下“裴三娘”的上作主张。
王大娘子一时讪讪，心中再怎么不服大房，此时也只笑呵呵地应声：“大嫂说得是……说得是……”只是趁着众人将注意力放在周金梅身上的时候暗自翻了个白眼。
周金梅自然也知道腰间的荷包是证明自己身份的信物，却浑不在意几人话里话外的机锋，只是顺着林大娘子的话：“大娘子愿意把金梅这个庄稼人当作客人，金梅真是感激不尽。贵人家中对陈州有恩，金梅的同龄人都是听着贵人治水的功绩长大的，更不用说知县了，所以知县送信给知州家中也是希望贵人能够帮着金梅说几句话，否则里正和宗家那里都不好交代。金梅的娘娘也说，贵人家中都是菩萨心肠、好善乐施，得知是贵人家中派了大郎亲自前来，便放心让我来京城给老太君请安了。”
她这一番话下来，先是恭维裴家，而后又解释了知县透露自己身世的事情，表明周金梅的身世外露并非刻意为之，缓和裴家对她的看法，最后还不忘从民望的方面夸赞裴家。
这些话乍听似乎恭维居多，但配上她朴实真挚的神情，倒是颇具说服力。
林大娘子听她虽然看着大大咧咧，但一言一行不失条理，面上不由多了几分笑意。“真是个伶俐的小娘子，话都说到人心里来了。”
周金梅面上笑嘻嘻的，心里却嘀咕那是自然，她这一路上回忆了无数听过的文绉绉的话本，又在心里翻来覆去念叨了不知多少遍，才有了这么一套说辞。
宋老太君微微颔首，“好孩子，你能有这份心来请安，我就已经心满意足。”
周金梅瞧见宋老太君神情有所缓和，想着面上功夫已经做得差不多了，方才自衣襟中拿出文书，托在手中，诚恳开口道：“不瞒老太君，金梅这次请安也是有事想要请教老太君，指点金梅一二。”
她话音落下，周围却没了一点儿声音，周金梅不免生出几分疑惑，微微抬头打量周围的人，见女眷们都是一脸错愕，裴继昀则是别过了头。
唯有裴三娘哎呀了一声，嫌弃地娇声道：“哪有小娘子敞开了从衣襟里拿东西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