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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阳跟在慧灯身后,缓步走在红尘寺的庭院小道上。
他试着开口唤了一声:「慧灯大师。」
他静静等着对方的回应。
可慧灯始终头也不回,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冷淡模样。
陈阳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位慧灯和尚向来都是这般性子……
只有面对出手阔绰的香客,收到大额香火供奉时,才会多说几句话,脸上勉强露出一点笑意。
平日里待人永远都是淡漠疏离,不言不语。
除此之外,陈阳对慧灯为数不多的了解,全都来自十四难。
他之前多次见过,慧灯手持铜铃跟在十四难身侧,时不时摇铃督促十四难前往书海研读经书,全程一丝不苟,严格值守。
那时候他还暗自猜测过,慧灯是不是苏无烬专门安排在十四难身边的看守僧人。
他万万没有想到,昔日看管十四难的人,如今竟然奉命看管自己。
陈阳心头一阵叹息……
他悄悄尝试运转体内灵力,却发现周身灵气被苏无烬留下的金印死死封锁。
上下丹田空空荡荡,一丝灵气都调动不起来,就连中丹田的淬血脉络也彻底滞涩僵硬。
无可奈何之下,他只能老老实实跟在慧灯身后稳步前行。
但方才大雄宝殿发生的诡异变故,始终在他脑海中反覆盘旋,挥之不去。
苏无烬竟然认出了五虫之相,这么说来,他莫非认识通窍?
陈阳在心里默默思索着。
通窍当年也曾在红尘寺停留过很长一段时间。
他暗自盘算,等苏无烬彻底恢复状态,自己或许可以试着攀一攀这层关系。
可转念一想,他又犹豫起来。
通窍素来性格跳脱,行事随心所欲,自己也完全不清楚它当年在红尘寺的过往纠葛。
万一通窍当年得罪过苏无烬,自己贸然提及,只会平白引火烧身。
「通窍和苏无烬必然是互相认识的。」陈阳在心里笃定判断。
「等下一次见到苏无烬,我先试探一下他的口风,若是两人素有仇怨,我就彻底撇清关系,把五虫之相的事情全部推给通窍,让它背锅。」
他往前又走了两步,继续完善自己的打算。
「若是二人交情尚可,我就好好解释一番,大概率能顺利化解这场危机。」
陈阳心中暗暗拿定了主意。
就在这时,一阵清风从大雄宝殿的方向吹拂而来。
方才那阵裹挟着血腥腐臭,令人极度不适的诡异气息已经彻底消失。
凉风拂面,只觉乾净澄澈,浩荡绵长的梵音余韵,在整座寺院里回荡。
陈阳脚步一顿,闭上双眼凝神感知片刻,随即睁开眼睛。
「那些东西退走了!」
他能察觉到,方才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诡异气息,此刻已经四散消融,彻底褪去。
慧灯察觉到他驻足停顿,回头淡淡看了他一眼。
全程一言不发,目光里却带着明显的催促之意。
陈阳立刻点头会意,不再停留,默默跟上对方的脚步。
他一边走,一边继续在心底复盘方才的异象。
他几乎可以百分百确定,方才那股阴冷腥臭,带来极致不祥预感的东西,就是厄虫。
当年青木祖师将五行仙宗的灭厄传承交付于他,只是哪怕筑基至今,他都从未感知到那份传承的半分踪迹。
他心中一直对此颇有纳闷,可自身的感知力却在日复一日的修行中,变得愈发敏锐。
从离开齐国,到一路闯荡至今,变化清晰可见。
早年面对无形无质的厄虫,他完全无从察觉,无从应对。
而现在……
他依旧无法窥见厄虫的真实形态,却能感知到它们的降临与退散,尤其是厄虫临近时那股摄人心魄的诡谲寒意,他能精准捕捉。
他不清楚这份蜕变,是不是灭厄传承在暗中发挥作用。
但他的身体的确在悄然蜕变,对这类邪祟煞物的感知能力,远超寻常修士。
「这厄虫到底是什么来历?」陈阳低声喃喃,心底满是疑惑。
起初他以为,厄虫的存在和人间道菩提教的千年圣女叶挽星类似。
叶挽星是以自身肉身镇压血菩提,将厄虫封禁在体内。
他原本以为苏无烬也是这般以身镇厄,凭藉自身佛力封印厄虫,这也符合他在世真佛,心怀大义的行事风格。
可细细回想方才的异象,他发现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他感知到的厄虫,并非源自苏无烬体内,反倒像是被苏无烬的气息,强行吸引而来。
想到这里,陈阳心底的警惕心,瞬间拉满。
他至今摸不透厄虫的真正根脚,但方才苏无烬双眼即将闭合的那一瞬,那股笼罩心头的恐怖威压,带来的震撼远超当初面对叶挽星的血海。
血菩提有形有质,肉眼可见。
可方才的厄煞从头到尾隐匿无形,不见踪迹,却能牵动整片天地的气机。
这让他心生畏惧的同时,又忍不住生出好奇。
陈阳自己都有些哭笑不得。
没接触过厄虫的时候,他对此满心恐惧。
真正亲身遭遇了,因为始终看不清其真身,反倒勾起了心底的探究欲。
他暗自摇头告诫自己:
「这种诡异凶险的东西,还是少探究为妙,免得招惹大祸。」
可不管他如何克制,心底始终对厄虫耿耿于怀,他说不清是灭厄传承的本能牵引,还是自身的好奇心在作祟。
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的思绪,陈阳主动开口询问:
「慧灯大师,方才苏教主突然失态,身体似乎出了很严重的问题,到底是怎么回事?」
慧灯依旧沉默不语,没有任何回应。
陈阳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在大雄宝殿,我感觉到外面吹来的风阴冷刺骨,还夹杂着浓郁的血肉腥气和腐臭味道……」
他话音还未落,慧灯骤然停下脚步,转头死死盯住陈阳,眼神里满是震惊:
「你能感知到风中的异气?」
陈阳被他突兀的反应弄得有些茫然:
「当然能,气味怪异刺鼻,直接就能闻啊!」
慧灯依旧死死盯着他,目光幽深古怪,看得陈阳浑身不自在。
陈阳反应过来,自己几番搭话慧灯都置若罔闻,唯独提及腥臭异气,对方才有这么大的反应。
他立刻压低声音,像是窃窃私语一般,试探着问道:
「难道方才随风而来的诡异东西,就是……厄虫?」
这一次,慧灯彻底失态,双眼睁大,满脸的难以置信:
「你竟然知道厄虫?!」
他完全没想到,一个东土来的年轻修士,竟然能说出这两个字。
陈阳神色坦然,随口编了一个合理的缘由:
「我在红尘大藏经里,看到过相关记载。」
他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偶然研读经书,无意间看到了这段冷门记载。
慧灯紧紧盯着他,神色愈发古怪:
「你进入大藏经书海研读,不过百余个时辰,怎么会刚好看到这种隐秘记载?」
陈阳面不改色,从容应答:
「研读经书讲究缘法,我恰好翻到了那篇冷门典籍,顺带记了下来,没想到世间竟有这般恐怖的邪物。」
他刻意皱起眉头,装作后怕畏惧的模样。
慧灯闻言微微颔首,勉强认可了这个说法。
陈阳趁热打铁,继续追问:
「经书上把厄虫写得凶险万分,今日现身的那只,到底是什么来历?」
慧灯沉默许久,缓缓开口:
「今日之事,不可多言,你只需记住,此物不随日月而生。」
「不随日月而生?这是什么意思?」陈阳不解追问。
慧灯目光望向大雄宝殿的方向,神色肃穆凝重,犹豫片刻后,解释道:
「天地开辟,先有日月二光,阳精为日,阴华为月,上古圣人观日月往来,辨阴阳厚薄,将天下活物统归为五大品类,唤作日月五虫。」
陈阳轻轻点头,这段基础古籍知识,他也曾在别处看过。
「但今日这厄虫,不在周天五虫之列,超脱日月阴阳之外。」慧灯常年在红尘寺修行,知晓诸多寺院秘辛。
他语气平淡,眼神却格外专注,隐隐带着一丝敬畏。
片刻后,他忽然转头,再次审视着陈阳:
「你当真只是从大藏经中看到的厄虫记载?」
陈阳被他突如其来的追问弄得微微一怔,随即立刻回神,笃定点头:
「自然是真的。」
慧灯不再多问,转过身继续默默赶路。
陈阳紧随其后,走着走着,渐渐察觉到不对劲。
慧灯并没有带他去往任何一处禁闭小院,或者关押之地,只是带着他在寺院各处漫无目的地游走,像是在刻意等待着什么。
陈阳忍不住开口询问:
「慧灯大师,苏教主吩咐关押我,我们不该去固定的禁闭院落吗?为何一直在寺中闲逛?」
慧灯依旧沉默不言,没有给出任何答覆。
时间飞逝,半个时辰的封禁时限很快抵达。
陈阳体内被金印封锁的灵力开始松动,禁锢之力一点点消散,丹田灵气重新流转起来。
他不动声色,没有暴露自身状况,静静观察着慧灯的动静。
这时,慧灯停下了脚步。
「慧灯大师?」陈阳轻声唤道。
慧灯没有回应,再度望向大雄宝殿的方向,眉头紧紧皱起,低声自语:
「半个时辰已过,诵经之声却未曾停歇,莫非镇压出了变故,这次的劫难比预想中更严重?」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忧虑。
陈阳趁机再次询问:
「大师,我们接下来要去往何处?」
慧灯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丝茫然:
「苏教主只吩咐将你妥善关押,并未指定地点,我也不知该将你安置何处。」
陈阳心底满是疑惑。
他能明显感觉到慧灯的神色格外古怪。
同时他也理清了眼下的局势。
原本半个时辰的封禁时限,是苏无烬预估的恢复时间。
可如今时限已到,大雄宝殿的诵经之声依旧未曾停止,苏无烬也没有现身。
很明显,这次厄虫引发的变故,超出了苏无烬的预判,他暂时无法出关。
此刻陈阳体内的封禁已经彻底消散,修为完全恢复,可他依旧不敢轻易脱身。
慧灯看似沉默木讷,只是个普通的值守僧人,可此人绝不简单。
他专门看管十四难,执掌寺中诸多事务……
此前面对妖王龙灵,慧灯确实无力抗衡,但这只能说明他不敌妖王级别的强者。
至于他的真实修为底线,至今无人摸清。
陈阳很清楚,慧灯打不过妖王,不代表打不过自己,贸然行动只会自找麻烦。
他一边缓步跟随,一边暗自思索,忽然察觉到一道幽深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
慧灯正静静盯着他,眼神深邃难测,让人心里发慌。
「慧灯大师,您一直看着我做什么?」陈阳小心翼翼问道。
慧灯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出声:
「苏教主向来言出必行,此前已经应允放你离开,今日却突然临时变卦将你留下。你是不是无意间触怒了他?」
看得出来,慧灯也完全看不懂苏无烬此番反常的举动。
陈阳犹豫一瞬,没有透露五虫凶相的隐秘,只是摆了摆手,含糊带过:
「大师多虑了,应该是苏教主认错人了,他之前就把我当成有容和尚,哎,那其实是我的一位同门师兄,想来这次也是一场误会,还没解开罢了。」
话音刚落,慧灯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同门师兄?」他重复这四个字,紧盯陈阳问道,「你和有容,早年师出同门?」
陈阳点头应声:
「没错,我们早年一起修行过。」
「在何处修行?」慧灯连忙追问。
陈阳没料到对方会问得这么细致,略微迟疑,不想过多暴露过往,简单答道:
「东土。」
慧灯闻言瞬间沉默,双眼眯起,神色晦暗不明,心底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过了好一阵子,慧灯才再度开口,语气听似平淡无波:「东土何处?」
陈阳迟疑片刻,随意笑着敷衍过去:「就是一处偏远的小国而已,不值一提。」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就在这时,慧灯轻声吐出两个字,轻飘飘的:
「齐国?」
陈阳猛地抬头,满眼错愕地盯着慧灯。
他完全想不通,这个从未离开过红尘寺的僧人,怎么会知道齐国这个地方。
「慧灯大师,您怎么会……」
慧灯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刚才的猜测,只是随口碰巧。
他淡淡解释道:「没什么,以前听有容提起过。」
陈阳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情绪,默默点了点头。
他下意识侧头避开慧灯的视线,可余光一瞥,瞬间浑身紧绷。
慧灯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脸,目光深邃专注,眼底藏着浓浓的探究之意。
一缕寒意袭上陈阳心头。
良久,慧灯才淡淡开口:
「我明白了,或许真如你所说,是苏教主弄错了,他活得太过漫长,偶尔出错也属正常。」
说完,他转身继续往前缓步走去。
陈阳连忙快步跟上,开口追问:「慧灯大师,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慧灯依旧沉默不语,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跟着前行片刻,陈阳渐渐察觉周遭的环境格外熟悉。
这条蜿蜒的石阶小路,他来回走过无数次,正是通往大藏经书海的必经之路。
道路两侧古木参天,繁茂的枝叶层层交错,遮蔽了大半天光。
明亮的日光被层层树冠过滤殆尽,脚下的石板路慢慢变成松软的泥土小径,顺着山体一路向着深处延伸。
不多时,两人走到了书海的茅草屋前。
慧灯抬手取出一盏油灯点亮,昏黄的灯火驱散周遭的幽暗,照亮了身前的小路。
陈阳心里了然,以为慧灯是打算将他安置在茅草屋的纯白空间里,让他继续研读经书。
这里他早已习惯,算不上什么囚禁,甚至算得上安稳。
他抬脚正要走向茅草屋,却发现慧灯的脚步丝毫没有停顿,径直从屋门前走过,朝着山林更幽深,更昏暗的山底走去。
「大师,您走错方向了吧?」陈阳见状,立刻快步跟了上去。
慧灯依旧一言不发,手中油灯的灯火摇曳,在幽暗的山道上投出一圈微弱的光晕。
越往山底走,林木越是稀疏。
到最后,参天古木彻底消失不见,四周只剩下光秃秃的岩壁,一条狭窄崎岖的碎石小径,孤零零延伸向漆黑的深处。
陈阳以前也曾来过这片区域探查。
他根本没有闲心去留意周遭的一切,只因今日的慧灯,给他的感觉实在太过反常。
往日里谦卑温和,略显木讷的僧人,此刻步履沉稳,每一步都落地生根,周身气场沉稳肃穆,和平时模样判若两人。
就在陈阳满心疑惑之时……
一股滚烫灼热的气浪从山底翻涌而上,扑面而来。
慧灯当即驻足,身形稳稳站定,目光沉沉望向幽深的前路。
「慧灯大师,这里的温度也太高了!」陈阳被热浪烤得脸颊发烫,忍不住开口说道。
慧灯神色平静,淡淡开口:「不急,等热浪褪去再走。」
陈阳心底的疑惑越来越重。
他完全想不明白,慧灯为何要把自己带到这种荒僻凶险的山底。
难道苏无烬平日里关押犯人的禁地,就藏在这里?
他趁着停留的间隙,飞速盘算起来。
如今半个时辰的封禁时限早已过去,他体内的修为已经完全恢复,灵力运转自如。
眼下苏无烬还在大雄宝殿闭关镇煞,根本无暇分身,正是脱身离开的最好时机。
可他转头看向慧灯沉稳挺拔的背影,终究还是压下了逃跑的念头。
慧灯是苏无烬最信任的心腹,执掌红尘寺大小事务,地位堪比二把手,绝对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普通。
此人真实修为深浅未知,贸然出手,风险太大。
陈阳不敢轻易造次,只能按捺心思静静等待。
片刻后。
翻涌的灼热气浪消散。
慧灯这才重新抬步,继续往下走去。
这种莫名喷发的热浪,陈阳此前也偶然遇到过,毫无规律可循,就连山间的结界都无法完全阻隔。
只是他一直没能摸清这热浪出现的缘由。
往前走了两步,陈阳忽然想起一事,连忙提醒道:「慧灯大师,这条路走不通的,前面已经被禁制彻底封死了。」
他曾经仔细探查过,山底尽头布满密密麻麻的禁制,密不透风,连一丝缝隙都找不到。
慧灯却语气笃定,平静回应:「放心,这里有路。」
陈阳心里的疑惑愈发浓烈,紧紧跟在对方身后,想要一探究竟。
就在这时,慧灯忽然转头看向他,语气认真地开口发问:
「你明明可以顺利离开红尘寺,临走前为什么特意向我打听十四难的情况?」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陈阳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慧灯看出了他的迟疑,继续追问:「你和他相识的时间,应该并不长吧?」
陈阳微微一愣,老实点头应答:
「我和小师傅确实认识没多久。」
「前后也就百多个时辰……」
「大部分时间我们都在各自研读经书,真正交流的次数寥寥无几。」
慧灯微微颔首,再次将刚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既然交情不深,你临走前为何特意追问他的安危?」
陈阳能感觉到,这个问题对慧灯而言至关重要,绝非随口闲聊。
他沉默思索许久,才缓缓开口说道:
「就是觉得小师傅……」
「哎……」
「几百年来,他日复一日困在书海之中,倾尽一切研读红尘大藏经,一心只想要熟记所有经文,太过孤苦……」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言。
慧灯听完,默然不语,不再追问任何问题,转身继续前行。
两人一路沉默前行,片刻后,慧灯终于停下脚步。
陈阳抬眼望去,只见整片厚重的禁制光幕横亘在眼前。
层层叠叠的符文纹路交织缠绕,密密麻麻覆盖整片空间,在油灯昏黄的光影下,泛着幽幽冷光,看起来凶险万分。
「你看,我就说前面没有路吧,你带我来这里到底要做什么?」陈阳皱眉说道。
这片禁制和他此前探查时一模一样,坚固无比,以他的实力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慧灯面色不改,语气平淡如常:「苏教主吩咐,让我把你带下去,我自然要遵令行事。」
陈阳眉头皱得更紧。
苏无烬口中的带下去,明明是带下大殿关押,怎么会是这危机四伏的山底禁地?
他环顾四周,周遭漆黑一片,只有禁制符文在幽暗里闪烁。
陈阳心头一颤:
「可这里根本没有出路,也没有关押的地方啊。」
闻言,慧灯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
「谁说没有路,天不绝人之路,地有好生之德,你再仔细看……这前面还有没有路!」
话音落下,慧灯抬手一挥。
原本固若金汤,坚不可摧的禁制光幕,如同流水般向两侧敞开,发出细微的水波荡漾之声。
陈阳当场愣住。
慧灯抬手指向禁制后方:「这不就是路?」
陈阳定睛细看,只见光幕分开之后,左右两侧各露出一个漆黑幽深的山洞,洞口怪石嶙峋,在幽暗的环境里透着森森寒意。
「这哪是路,这是山洞!」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陈阳看着两个深不见底的洞口,心底瞬间慌了。
慧灯无视他的抗拒,语气淡漠道:「进去选一个。」
「等等,慧灯大师,我们有话好好说!」陈阳连忙开口阻拦。
「苏教主只是让你关押我,顶多是找一间静室将我安置,绝对不是把我扔进这种地底山洞里。」
慧灯依旧面无表情,抬手指了指上方,又指了指脚下的深渊,语气不容置疑:
「苏教主说带下去,这里就是红尘寺下面的最深处,两个洞口,你自己选一个。」
陈阳心头猛地一沉。
他终于确定,今天的慧灯彻底不对劲了。
他不是性情突变……
更像是平日里一直收敛锋芒,隐藏本心,此刻终于卸下了伪装,露出了深藏的另一面。
陈阳回想过往的种种细节,瞬间了然。
慧灯从来就不是老实木讷的普通僧人,光是他接待百草真君,收纳大额香火供奉时的娴熟从容,就能看出此人城府极深,阅历极广。
他看着眼前一左一右两个漆黑洞口,又看向灯火下神色莫测的慧灯,进退两难。
他侧耳仔细聆听,右侧山洞深处,隐约传来低沉的妖兽嘶吼,还夹杂着淡淡的血腥煞气,凶险至极。
陈阳浑身一僵,下意识指向左侧洞口:「我选左边!」
话音刚落,左侧山洞猛然喷出一股狂暴的灼热气浪。
没有了禁制的阻隔,滚烫的热浪席卷而来,包裹住陈阳的全身。
他只感觉浑身像是被投入烈火烘炉,燥热难耐,不由自主地踉跄着后退两步。
好在这股热浪来得快去得也快,几个呼吸后便彻底消散。
陈阳心有余悸地喘着粗气,看着还在隐隐发烫的左侧洞口,立刻改口:
「我选右边!就右边了!」
他下意识迈步朝着右侧洞口走去,生怕左侧的热浪再次袭来。
可刚走出两步……
他猛然停住身形,脸上露出破釜沉舟的决绝:
「两个我都不选!我要回去,你放我走!」
说完,他立刻运转周身灵力,转身就要顺着来路折返上山。
左右两处洞口皆是凶险绝境,他一个都不愿踏入。
可慧灯早已预判了他的举动,神色平静地站在原地。
就在陈阳转身的刹那,他随手一推。
这一推看似轻飘飘的,没有半点磅礴力道,却精准卸掉了陈阳周身的灵力。
陈阳身形一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凌空飞起,稳稳落在了右侧山洞的洞口边缘。
「你干什么!慧灯!」陈阳稳住身形,立刻就要冲破禁制往外冲。
刚才短暂的交手,他能感觉到慧灯的修为看似不算强横,方才只是猝不及防才被对方制住。
可他刚冲到光幕边缘,身后的禁制已然合拢。
层层符文快速亮起,重新构筑成禁制屏障,将他彻底困在山洞一侧,隔绝了与外界的联系。
「慧灯!快放我出去!」
陈阳连声呼喊,光幕之外的慧灯却始终没有回头。
他提着一盏油灯,静静看了光幕内的陈阳最后一眼,随即转身,顺着来时的山路缓步向上走去。
空旷幽深的山底,只剩下单调沉稳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缓缓消散。
慧灯一路向上,走了数千级石阶,重新回到了经书海的茅草屋前。
他望着眼前古朴的木门,眼底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抬手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弯腰走入屋内。
整片空间纯白静谧。
他提着油灯,一步步走到屋内两张并排摆放的古朴书案前,静静伫立片刻,随即坦然落座。
慧灯将青灯搁在桌案上。
他静静坐在原地,沉默许久,随后心念一动,拿起书架上的一卷经书,掀开扉页,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经文。
他安静看了片刻,不知在思索什么。
片刻后,他忽然抬眼望向头顶,那里悬浮着一串记录时长的计时数字。
慧灯凝视着跳动的数字,吐出一声轻叹。
……
同一时间。
地底洞窟之中。
陈阳望着身后彻底闭合的禁制光幕,又转头看向漆黑幽深,望不到尽头的山洞。
他最终咬牙下定决心,摸索着朝洞穴深处迈步走去。
刚走出没几步,整片洞窟便被浓稠的白雾彻底笼罩。
这些雾气凝滞厚重,聚而不散,哪怕是修士的神识探出去,都像是撞进绵软的棉絮里,根本无法穿透分毫。
陈阳将自身神识催动到极致。
他的神识历经无数险境磨砺,早已凝练绵密,寻常气机,四时轮转都能感知。
可在这片白雾当中,却被彻底压制,最多只能探查身周数丈的范围。
「这雾气的质感,和饿鬼道的迷雾十分相似。」陈阳在心中暗自判断。
当年他闯荡杀神道,饿鬼道的迷雾便是这般遮蔽感知,视野尽失。
只是此地的雾气更加阴冷沉滞,压制力也更强。
他正暗自思索,前方深邃的黑暗里,忽然响起一阵诡异扭曲的笑声。
「新来的……居然有人闯到这地窟里来了……嘿嘿嘿!」
尖利刺耳的笑声裹挟着压抑数百年的怨毒,在空旷的洞窟里层层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陈阳浑身骤然一僵。
紧随其后,四面八方响起无数杂乱的嘶吼与哭喊:
「苏无烬!」
「放我出去!我要回家见爹娘!」
「我不要被关在这里!」
所有声音都充斥着极致的绝望。
陈阳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终于明白了……
这片地窟关押的,全是被苏无烬镇压在此的妖物。
不远处。
几道急促的脚步声从黑暗深处冲来,一众妖修直奔洞口方向,试图冲破禁制逃离。
下一瞬,绝望的哀嚎接连响起。
「怎么又合上了!」
「这禁制严丝合缝,根本出不去啊!」
「早就彻底封死了,白费力气。」
一次次徒劳的冲撞过后,嘈杂的嘶吼声渐渐平息下来。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悄然吹过,吹散了周遭厚重的白雾。
陈阳眼前视野霍然开阔,点点幽暗灯火从洞窟深处次第亮起,将整片区域照得忽明忽暗,光影斑驳。
他这才看清,自己身处一片极为宽阔的空地。
洞窟岩壁四周,零散盘坐着无数妖修。
有人早已化出完整人形,有人身躯依旧残留兽爪,兽尾等妖族特徵,一双双泛着幽绿寒光的眼睛,齐刷刷死死锁定着他的身影。
但最让陈阳心神紧绷的,并非这些零散妖修。
空地正中央的石桌石椅上,端坐着一位灰衣老妪。
她满头白发肆意披散,脸上布满深浅交错的沟壑,一双浑浊的老眼,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新来的?」老妪的嗓音沙哑乾涩。
她周身缓缓扩散的气息,让陈阳浑身汗毛尽数竖起。
这是实打实的大妖修为!
虽未抵达妖王层级,却威压厚重,足以对现在的他形成绝对压制。
四周的妖修纷纷躁动起来,眼中翻涌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他穿着僧衣,这人身上有纯正灵气,是修士!」
「居然是人,好久没有活人进来了。」
「人肉的气息太纯正了,闻着就诱人。」
此起彼伏的低语声里,夹杂着粗重的吞咽声,这群妖修已然将他当成了唾手可得的猎物。
寒意顺着陈阳的脊背一路蔓延,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时刻戒备着周遭的动静。
中央的灰衣老妪并无亲自出手的打算,只是随意抬手一挥。
「我还以为是妖族同类落难,没想到是个人族修士,苏无烬极少把活人丢进此地窟,看来你是彻底得罪他了。」
陈阳闭口不言。
四周的妖修议论声愈发嘈杂:
「好好的修士,怎么会得罪苏教主?」
「他穿着僧衣,却留着头发,看着不伦不类的。」
「管他什么来历,反正不是我们妖族,正好拿来解馋。」
肆无忌惮的打量与议论,让陈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飞快扫视整片洞窟,疯狂寻找可以脱身的路线。
灰衣老妪已然失去了探究的兴致,看清陈阳人族身份后,淡漠开口吩咐:
「壮壮,出来,把他拿下,取他心肝送来给我。」
话音落下,周遭躁动的妖修齐齐后退数步,无人敢上前争抢。
显然,老妪看中的猎物,是这片地窟里不成文的禁忌。
陈阳稍稍松了口气。
还好对方没有亲自出手,若是这位大妖亲自动手,自己绝对没有半点生还的可能。
他正暗自盘算脱身之计,黑暗深处传来一阵沉重的喘息声。
一头身披漆黑鳞甲的壮硕牛妖,从阴影之中踏步走出。
体型魁梧彪悍,浑身肌肉虬结,气场凶悍逼人。
陈阳反应过来,这应该就是老妪口中的壮壮。
他凝神细看,发现牛妖四肢蹄爪处流转着淡淡血光,是刚凝练出凡骨纹的妖修,修为初入新境,气息尚且不稳。
还没等他仔细判断对方战力,那头牛妖已然嘶吼一声,轰然狂奔而来。
砰!
一声震天巨响响起。
坚硬的牛角狠狠撞在陈阳胸口,直接将他整个人狠狠顶进侧面岩壁当中。
岩壁碎石簌簌脱落,漫天烟尘扬起。
四周的妖修爆发出肆意的哄笑:
「死定了!这下彻底没气了!」
壮硕牛妖咧开大嘴,只能吐出简单的音节,满脸凶戾:「死!死!死!」
一众妖修已然开始瓜分战利品。
「等姥姥取完心肝,我要吃头颅!」
「手脚归我!」
「躯体的肉最紧实,留给我!」
所有人都将陈阳当成了必死的猎物。
但就在众人喧闹之时,变故骤生。
烟尘之中,原本闭目蛰伏的陈阳猛然睁眼。
他张口一吐,一枚凝练至极的罡气气丸破空而出,精准轰击在牛妖头颅之上。
那头纹骨牛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庞大的身躯被磅礴力道掀飞,重重砸落在地面。
粗壮的四肢徒劳扑腾,只能发出含糊的哀嚎。
同一时刻,陈阳的身形从岩壁深坑中弹射而出,头也不回地朝着地窟深处飞速掠去。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快到所有妖修都来不及反应。
灰衣老妪瞳孔骤然收缩,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她没有立刻追击,而是转头看向地上垂死挣扎的牛妖,眉头紧紧皱起。
牛妖艰难朝着她的方向爬行,眼底透着惶恐,反覆哀求:
「救我……姥姥救我……」
灰衣老妪只是冷哼一声,虚空随手一抓。
无形吸力笼罩牛妖全身,它浑身的血肉精气被强行抽离,皮肉骨骼层层剥离,腾空飘散。
短短数个呼吸,方才凶悍的牛妖便乾瘪成一张皮包骨的残骸,无声瘫落在地面。
「真是废物,昨日才帮你纹骨,今日就这般殒命。」
老妪淡淡吐出一句评判。
周遭妖修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漠然旁观,早已见惯了这般生死。
一名年轻妖修小心翼翼上前,躬身询问:「姥姥,现在怎么办?要追吗?」
灰衣老妪慢慢站起身,望向陈阳消失的深邃黑暗,浑浊的眼底掠过一抹幽深的光泽。
「自然要追。」
她抬步朝着深处走去,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兴致:
「这小和尚……有点意思。」
地窟深处,陈阳全力疾驰,身法催动到极致。
他身后那道大妖威压,不紧不慢地尾随而来,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正在缓缓收紧,根本甩脱不掉。
周遭的白雾愈发浓稠,彻底凝滞了天地气机,连神识流转都变得迟缓沉重。
就在他心神紧绷之际,身后传来老妪慢悠悠的话音,看似闲谈,实则极尽戏耍:
「小家伙别跑了,停下来好好聊聊,你区区筑基修为,竟能斩杀我新晋的纹骨手下?」
声音在浓雾中飘忽不定,远近难辨。
陈阳心里无比清楚,对方完全有瞬间追上自己的实力,此刻不过是猫捉老鼠般的玩弄。
他丝毫不敢减速,再度提升遁速,拼命往前冲。
就在这时,前方幽深的黑暗里,传来一阵呜呜咽咽的哭泣声。
哭声沙哑悲凉,萦绕在空旷的地底洞窟,听着格外瘮人。
原本紧随其后,蠢蠢欲动的一众妖修,慌忙停下脚步,脸上尽数浮现出浓郁的恐惧。
有人压低声音,战战兢兢地低语:
「小心!是前些日子被关进来的那位。」
「日夜不停哭泣,千万不能招惹她!」
「触犯了她,我们都没有好下场!」
一众穷凶极恶的妖修,此刻竟个个畏缩不前。
陈阳心头一沉。
能让这群不惧生死的妖族凶徒如此忌惮,前方之人绝对是恐怖至极的存在。
可身后大妖的杀意已然越来越近,一旦被追上,必死无疑,甚至会被生生分食。
他别无选择,一咬牙,心一横,径直朝着哭声传来的方向全速冲去。
悲凉的哭声越来越刺耳,回荡在整片地底空间。
陈阳狂奔途中,忽然心头一动。
这哭声……莫名有些耳熟!
「你还想往哪逃!」
身后的灰衣老妪骤然提速,厚重磅礴的大妖血气轰然铺开,锁定陈阳周身气机。
巨大的威压当头落下,陈阳身形猛地一滞,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分毫。
绝境之际,他拼尽全身力气,放声嘶吼:
「前辈救命!求前辈救我!」
听到这声呼救,身后的灰衣老妪脸色骤变,语气满是忌惮:
「放肆!休要乱喊!闭嘴!千万别惊动她!你想害死我们所有人吗!」
陈阳见状,彻底豁出去,再次高声呼救。
灰衣老妪又惊又怒,不再戏耍,抬手一掌径直拍向陈阳,打算直接灭口。
就在掌风即将落在陈阳身上的刹那。
一股浩瀚无边的恐怖妖气,从浓雾深处猛然爆发,席卷整片地窟。
灰衣老妪下意识收手,身形暴退,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真切的恐惧。
浓稠的白雾分开,一道纤细的白衣身影,从黑暗深处缓步走出。
女子一袭素白长裙,长发散落肩头,面色苍白憔悴,周身气场却强横到极致。
陈阳双眼睁大,眼底满是惊喜。
是龙灵!
当初龙灵被苏无烬重创,卷袖收走,他一直以为这位妖王已然陨落,再也无缘相见。
没想到她竟然被关押在这地底洞窟之中,尚且活着!
「龙灵!你还活着!」陈阳激动出声。
龙灵看着眼前的陈阳,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
「是你……你怎么会来到这里?」
陈阳尴尬一笑,刚想开口解释:
「这就说来话长了……」
龙灵的脸色彻底沉下,冰冷的语气不带半点温度:
「说来话长?那就不必说了。」
她一步踏出,恐怖的妖王威压轰然炸开,当场逼得后方的灰衣老妪连连后退,不敢靠近分毫。
转瞬之间,龙灵掠至陈阳身前,纤细的五指探出,死死扣住了他的脖颈。
冰凉刺骨的妖气,包裹陈阳全身,强大的力道锁死他所有动作。
「龙灵……你……」陈阳呼吸一滞,说不出完整的话语。
龙灵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与彻骨怨恨,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
「我今日,必杀你!」
脖颈处的骨骼被捏得咔咔作响,磅礴的妖气灼烧着他的血肉肌肤。
陈阳望着那双近在咫尺,满是杀意的眼眸,一个激灵,突然想起来了……
当初龙灵昏死之前,曾亲口立下誓言,将来必杀自己泄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