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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零章凡胎道义(第1/2页)
幽州鬼市,永夜如常。
忘川河的黑水在鬼市边缘缓缓流淌,水面下偶尔翻起一两个气泡,每一个气泡里都裹着一缕尚未散尽的残魂呢喃。
鬼市的灯火不分昼夜地亮着,那些悬挂在摊位上方的纸灯笼一盏接一盏,从鬼门关方向一直延伸到酆都城脚下,在灰黑色的雾霭中勾勒出一条蜿蜒的光河。
摊贩们的叫卖声、鬼魂们的讨价还价声、兵器铺里叮叮当当的锤打声交织在一起,和人间最热闹的集市别无二致,只是所有的声音都被幽州特有的阴气滤去了一层尖锐的高频,听起来又闷又远。
鬼王无面坐在幽殿深处的老榆木案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幅摊开的幽州地图,地图上用朱砂标注了最近几个月来幽州各处阴德体系的波动数据。
自从厉渊魂飞魄散之后,幽州那套被他用阴德通胀扭曲了数百年的旧体系便开始了缓慢而稳定的自我修复,钱通伏法后轮回司的善恶标准也重新校准,那些曾经在阴德通胀和轮回索贿中受苦的千万鬼魂如今终于可以在公平的秩序下排队投胎,奈何桥上的队伍不再有插队的富鬼,孟婆的汤也盛得比从前更稳。这些变化,无面都看在眼里。
他面具下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难被察觉的弧度,黑色面具上连一丝褶皱都没有,但他自己知道,他确实在笑。
从厉渊到钱通,从阮籍到石崇,从慧明到项武,再到最新的孔固——七位堕落财神,七种不同的罪业,七场不同的猎杀。每一次猎杀成功,幽州的阴德体系便稳定一分,轮回的秩序便清明一分,他办公桌上那叠堆了不知多少年的异常轮回申诉案卷便薄下去一分。
陆悬鱼这个名字,在鬼市从最初一个陌生的凡人之名,变成了摊贩们茶余饭后偶尔会谈起的传奇,如今更是连十殿阎罗在公堂上审案时都会偶尔提一句。
但就在刚才那一瞬间,无面心中忽然一凛。那不是被攻击的危机感,也不是被人监视的不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属于幽州之主特有的直觉——幽州的阴德脉络深处,有一根极细极远的线微微颤了一下。
这根线的另一端不在幽州,不在天界,而在人间一座被云雾笼罩了不知多少年的深山里。那震颤极轻微,轻到换了任何一位阎罗都未必能察觉到,但无面在鬼市坐镇了上千年,对幽州每一条阴德脉络的走向和节律了如指掌,任何一丝异常的波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他放下手中的毛笔,将幽州地图推到一旁,从案角那摞待批的文书中抽出一张空白的黑色绢帛。他的右手食指指尖亮起一点幽蓝色的光芒,那是鬼王特有的魂力印记,光芒在绢帛上缓缓移动,所到之处便留下了一行暗蓝色的字迹。
他写完之后将绢帛卷起,塞入一枚细长的铜管,用蜡封口,然后抬起右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招。
幽殿角落里一团灰色的雾气便缓缓凝聚成形——那是一个身形瘦小的鬼卒信使,全身都由半透明的灰雾构成,只有一双眼睛亮着幽幽的绿光,背上斜挎着一只永远沾满灰尘的皮制信筒。
“陶潜的下落,速去查明。”
无面将铜管递到信使面前,信使双手接过,身形已经开始变淡,准备遁入虚空。但无面抬了一下手,示意他先别急着走,
“本座要的不只是他的隐居位置。他的生平、他的诗作、他的行事、他的执念——全部搜集回来,越详细越好。搜集完毕之后不必回幽州复命,直接送往人间邺城,交到陆悬鱼手上。”
信使那双幽绿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随即化作一缕灰烟钻入幽殿墙壁的缝隙之中,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鬼卒信使从幽殿出来,沿着鬼市最偏僻的几条暗巷快速穿行。那些暗巷平日里极少有鬼魂经过,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暗绿色的阴苔,阴苔的缝隙里偶尔有几只鬼萤爬过,尾部的荧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极短暂的弧线。
这些暗巷通往鬼市和人间之间的几处秘密通道,不是正式的鬼门关入口,也不是中元节开辟的临时通道,而是鬼王无面在数百年前亲手开辟的几条只有幽州高层才知道的暗渠,专门用于情报传递和密探出入。
暗渠的出口设在人间几处不易引人注意的地方——废弃的祠堂后院、荒山的乱石堆下、久无人居的老宅枯井底。
这次鬼卒选的是邺城城北那口荒废已久的老井。
他从井底的石缝里钻出来时,人间正值午夜,月光从井口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了一片碎银般的光斑。他身形一晃便化作一缕极淡的灰烟,贴着地面飘向城北那家最大的书肆。
书肆早已打烊,门板紧闭,只有二楼还亮着一星微弱的烛火。鬼卒从门板缝隙里钻进去,无声无息地穿过堆满书卷的前厅,飘入书肆后院的藏书楼。
藏书楼里堆满了从各地收来的旧书——有的刚被收购还没分类,堆在墙角积了一层薄灰;有的已经被整理上架,书脊上贴着纸标签。鬼卒对古玩字画和珍本秘籍没有任何兴趣,他只找一样东西——陶潜的诗文集。
他沿着书架一排排地飘过去,灰雾形态的手指在书脊上逐一滑过,终于在靠窗的那面书架上找到了。那是一本半旧的《陶渊明集》,封皮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书脊上的线也松了好几处,但内页还算完整。
鬼卒将诗集从书架上轻轻抽出,夹在腋下,又从旁边的书架上抽了两本记录了陶潜生平和传闻的杂记作为补充,然后原路飘回后院,从门板缝隙钻了出去。
天明之前,诗集和杂记便已送到了无面的案头。
无面翻开那本半旧的《陶渊明集》,封皮上“陶渊明集”三个字已经有些褪色,但内页的字迹还清晰可辨。他没有急着读正文,而是先翻了翻目录。
目录上列着陶潜一生最重要的诗文篇目——《归去来兮辞》《桃花源记》《五柳先生传》《归园田居》五首、《饮酒》二十首、《读山海经》十三首,还有许多他从未听闻的篇名。
无面翻到《归去来兮辞》那一页,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时,他微微点了点头——陶潜辞去彭泽县令时写的这篇辞赋,表面上是厌倦官场虚伪、向往田园自由,但在无面读来,字里行间透出的那股决绝之气,与其说是“归”,不如说是“逃”。他不是辞官归隐,他是逃出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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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翻到《桃花源记》,这篇更短,一页纸便读完了。武陵渔人偶然闯入一片与世隔绝的桃源,其中的人“不知有汉,无论魏晋”,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渔人出来后便再也找不到那条路了。无面读完这篇,沉默了很久。
他在鬼市坐镇千年,什么样的执念没见过——贪婪、好战、奢靡、逃避、心死、僵化——但陶潜的执念和阮籍的避世之狂不同。阮籍的避世是痛苦的,他在酒里泡了上百年,每一次醉倒都是一次对世界的拒绝,每一次醒来都是一次对自己良心的拷问。
陶潜的避世却是淡泊的、从容的、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于宗教的安详。他坐在南山的菊花丛里,端着酒杯看云卷云舒,不是不关心世间苦难,而是他从根本上否认了“关心世间苦难”这件事的必要性——他相信只要自己守住内心的清净,外面的世界便与他无关。
他继续翻阅陶潜的诗歌。那些诗句清雅淡远,写豆苗稀了,写飞鸟归林,写采菊东篱,写南山在暮色中安静地矗立。每一首都是田园诗的典范,每一首都在不动声色地诉说同一件事:这个世界太脏,我不想碰。无面读了很久,最后翻到一首诗,诗题极短,只有两个字——《乞食》。这首诗他从未听说过,内容却让他停下了翻页的手。
诗中写陶潜当年辞官后一度穷困到要出门乞讨,敲开人家的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主人明白了他的窘迫便留他吃饭饮酒,他感激涕零却又无以为报。无面读完之后将诗集轻轻合上,搁在案头,那只戴着黑色手套的右手在诗集封皮上轻轻按了片刻。
“此乃真隐士,非阮籍之狂。”
他自言自语,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比平时更低更沉,“阮籍狂歌当哭,以酒浇愁,虽避世百年却未曾真正心安——他是在逃避自己的良心,每次醉倒都能听见窗外有人在哭。陶潜不然。陶潜不是逃避,是淡泊——他把避世当成了一种境界,把不关心当成了一种修养,把独善其身当成了最高明的生存之道。他从不觉得自己有罪,因为他从不认为自己应该对世间苦难负责。”
他重新提起笔,在信使带回来的那几张杂记空白处写下了几行批注,然后将杂记和诗集一并推给还候在案前的鬼卒信使。
“这些情报连同本座的批注,一并送往人间邺城陆悬鱼手中。”
无面将案上的资料全部装入一只黑色油布袋,用细麻绳扎紧袋口,又在绳结处按了一道鬼王魂力印记,以确保在送达之前不被任何中间环节拆封。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人间与天界时间流速不同,他此番天界之行虽时日不长,人间却已过去数月。陶潜的结界在庐山深处,不是普通迷雾或竹篱——那是他以财神之力编织的‘桃源结界’,能将一切外来者挡在五柳峰外,除非他自愿开门。这层信息务必带到。”
信使双手接过油布袋,麻利地塞入背上的皮制信筒,朝无面深深一躬,便化作一缕灰烟遁入幽殿墙壁之中。他是鬼市最可靠的信使,在鬼市和人间之间的暗渠里穿行了数百年,从未失手过任何一份情报。
灰烟在墙壁缝隙里无声地游走,穿过层层石砖和泥土,穿过人间与幽州之间那道薄薄的面纱,朝邺城方向疾驰而去。
幽殿又恢复了往常的寂静。无面独自坐在案桌后面,右手轻轻抚摸着脸上那张冰冷的黑色面具。面具遮住了他的全部表情,但他知道,此刻他的眼神里一定写满了复杂——有欣赏,有担忧,有一丝极淡的、被他压了千年从未表露过的期待,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孤独。
陆悬鱼此行不易。陶潜不是用刀兵能解决的对手——他不像厉渊那样贪得无厌,诱之以利便可擒之;不像钱通那样索贿成性,留有证据便可绳之;不像石崇那样奢靡斗富,当众控诉便可败之;不像慧明那样心死神灭,至诚叩门便可醒之;不像项武那样好战成狂,以战止战便可服之;甚至不像孔固那样固执僵化,用道理和事实便可破之。
陶潜不是被执念困住的堕落者,他是主动选择了避世作为人生的最高境界,并且在这个过程中完成了某种独特的自我圆融——他不需要被说服,因为他不认为自己需要改变。他只需要酒、诗和南山脚下那几亩薄田。
无面从案桌后站起身来,走到幽殿深处那面巨大的黑色水镜前。
水镜里映出的不是他的倒影,而是人间的景象——邺城永宁坊陆府书房里,陆悬鱼正在灯下翻看账本,他的行囊已经打好放在矮榻旁边,十坛菊花酒已经装车待发,白清在南下的路线图上最后一次核对沿途驿站的位置。
无面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踏上最艰难征途的故人。
幽殿里的烛火轻轻摇曳了一下,将无面的身影投在石壁上拉得很长很长。他负手站在水镜前,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幽殿空旷的四壁之间。
那不是对任何人说的,也不是对自己说的,倒更像是他在替陆悬鱼把这一路走来的脚印,一个一个地重新数了一遍。
他的语调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千年鬼王特有的低沉和沙哑,每一个字从面具后面传出来时都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石珠落在铜盘上,沉重而清晰。
“凡胎担道义,孤身叩天阙。
铜钱辩真假,算盘分善恶。
金谷烛未冷,南山菊又发。
人间多少账,都在指间拨。”
烛火又摇了一下。当他念到“南山菊又发”时,水镜里庐山的云雾微微翻涌,像是被这诗句触碰到了什么极深处的隐秘。
他的身影在石壁上渐渐变淡,从实体化为半透明,又从半透明化为一缕若有若无的灰黑色烟雾,最后完全融入了幽殿深处的黑暗之中,只留下那面水镜还在无声地映着人间邺城的万家灯火。
镜面最边缘处,一缕极淡的金绿色光芒无声地闪了一下,那是通界石碎片在人间某处被重新拼合时散发出的余韵——这道光曾在貔貅云团的梦里出现过,此刻又在水镜边缘短暂地亮起,转瞬便消失在了幽殿永不流动的阴气之中。
无面已经消失了,但水镜还在静静运转,镜中邺城的灯火星星点点,永宁坊陆府书房的灯还是亮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