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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6章三单没送完(第1/2页)
铁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门轴的吱嘎声被楼道的风吞了。贺知舟从天台下来,白大褂的下摆还带着外面的凉气,贴在膝盖上冰冰的。值班室的老灯管亮着,行军床上的被子卷成一团没人动过,保温杯搁回床头柜,杯套的深蓝毛线蹭了一点水泥台面上的灰。
他换了双拖鞋,趿拉着走到护士站。
刘姐坐在转椅上,铅笔夹在耳朵上,面前摊着下个月的排班表,嘴里含了半颗话梅,酸得眯了一只眼。
“回来了?天台冷不冷?”
“还行。”
“苏主任也上去了一趟。”刘姐的眼睛没从排班表上抬,铅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两下,“下来的时候脸红,我问她是不是冻的,她说是。”
贺知舟没接这茬,绕过护士站往办公室方向走。路过苏半夏办公室门口,门关着,灯亮着,键盘声嗒嗒的,匀,快,跟平时改文件的节奏一样。
他没敲门,继续走。
陈磊在示教室带进修生。门开着半扇,白板上画了一张心电图的波形,蓝色马克笔的笔迹潦草但关键标注都在点上。三个进修生坐在折叠椅上,笔记本摊开,其中一个写字的速度跟不上陈磊说话的速度,笔尖在纸面上拖了一道长线。
“ST段抬高看哪几个导联?”
“II、III、aVF。”
“对应哪支血管?”
“右冠。”
“右冠闭塞的时候你最先想到什么并发症?”
进修生的笔停了,嘴巴张了一下没出声。
“右室梗死。”陈磊自己答了,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个箭头,“右室梗死的病人你大量补液他可能活,你给他含硝酸甘油他可能死。一个药的区别,人没了。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贺知舟在门口站了三秒,没进去,转身走了。
王涛蹲在休息间的角落里拆一袋鸡爪,塑料包装撕不开,牙咬了两下,口水沾了一手。
“贺哥,帮我撕一下。”
“你自己咬。”
“我咬不动啊,这封口封的跟焊上了一样。”
贺知舟走过去,两根手指捏住包装袋的切口,轻轻一扯,撕开了。
“贺哥你这手是做手术的手还是拆快递的手?”
“都是。”
“那我以后快递也找你拆。”
“找我拆一次收你十块。”
王涛把鸡爪塞嘴里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夜班的急诊科安静得不正常。留观区六张床躺了四个人,输液泵滴答滴答的,叫号器的屏幕亮着但没有号。分诊台的护士靠在椅背上翻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下巴上,一明一暗。
贺知舟回到值班室,躺在行军床上,拖鞋踢到床底下,白大褂没脱,眼睛闭了。
凌晨一点十一分,分诊台的护士按了呼叫铃。
铃声短促,一下,不是连续的那种。
贺知舟的眼睛睁开了。
他穿上拖鞋走到分诊台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台子前面。
站着,不是躺着,不是被人架着,是自己两条腿站在那。身上穿着一件蓝色的骑手服,胸前印着平台的lOgO,头盔还扣在脑袋上没摘,面罩推到额头上面。左手捂着胸口,右手攥着一个外卖保温箱的背带,保温箱斜挎在身后,箱盖没合严,里面露出两个塑料袋的角。
“挂号在哪?”骑手的声音紧,带着喘。
护士站起来往前探了半步。“你哪不舒服?”
“胃疼,疼了一个多小时了,刚开始以为吃坏了东西,越来越疼,骑不了车了。”
贺知舟的脚步没停,走到分诊台前面。
他没看骑手的手,没看骑手的脸,先看了一眼脖子。
颈静脉。怒张。皮肤底下那根血管鼓得明显,在日光灯底下能看见搏动。
嘴唇。发紫。不是冻的那种紫,是缺氧的紫,颜色偏暗,嘴角往下的皮肤也带着一层青灰。
呼吸。快,浅,左侧胸廓的起伏幅度比右侧小了一截。
三样加在一起,三秒。
“头盔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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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手愣了一下。“啊?”
“摘头盔,把保温箱放地上,跟我走。”
贺知舟的声音不高,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个档次,但没有任何多余的字。他转头对护士说了一句。
“推平车,抢救室,备穿刺包。”
护士没问为什么,转身就跑。
骑手被他拽着往抢救室走的时候还在说话,嗓子里带着哨音。
“医生,我就是胃疼,用不用这么……”
“不是胃疼。”
“那是啥?”
“你左边肺漏气了,气跑到胸腔里出不去,正在压你的心脏。”
骑手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再晚来半个小时,就不用来了。”
抢救室的灯亮了。骑手被按在床上的时候保温箱还没放下,贺知舟把背带从他肩上扯下来扔到地上,塑料箱砸在地砖上闷响了一声。
“衣服拉开。”
护士把骑手服的拉链拽到底,里面是一件灰色的棉毛衫,贺知舟把棉毛衫往上推,露出左侧胸壁。手指在锁骨中线第二肋间按了一下,敲了两下。
鼓音。
他回头,穿刺包已经撕开了,十四号留置针躺在无菌盘里。
碘伏棉球擦了一道,皮肤上的消毒液还没干透,针尖已经进去了。
嘶的一声。
气体从针尾冲出来,带着一股潮气,尖锐的泄气声在抢救室里响了两秒。
骑手的身体松了。
嘴唇的颜色肉眼可见地从青灰往淡粉转,呼吸的频率慢下来了,胸廓两侧的起伏开始对称。
整个过程,从贺知舟走到分诊台到针尖刺入,不到一分钟。
监护仪接上了,血氧从八十四跳到九十一,九十三,九十五。心率从一百二十八往下掉,一百一十,一百零三。
贺知舟把留置针固定好,胶布贴了两道,手指在针翼上按了一下确认不松。
骑手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像溺水的人被捞上来的头几秒。眼睛瞪得大,盯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挪到贺知舟脸上。
“医生……我刚才差点死了?”
“差点。”
骑手的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掉眼泪。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突然说了一句。
“我还有三单没送完。”
抢救室里安静了两秒。
监护仪的滴答声,留置针尾端偶尔漏出的微弱气流声,走廊尽头输液泵的嘀嗒声,三种声音叠在一起。
贺知舟看着骑手的脸。二十五六岁,颧骨上有风吹出来的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右手虎口有一道旧疤,骑车磨的。
“命只有一条,单可以重新接。”
骑手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把头扭向一边,盯着地上那个摔歪了的保温箱,塑料袋从箱盖缝里探出来半截,袋子上印着一家快餐店的名字。
护士推着平车过来准备送CT室,骑手被挪上去的时候手机从裤兜里滑出来,屏幕朝上亮着。
订单超时。
催促提示音一声接一声,间隔五秒,尖细的电子音在走廊里格外刺耳。
林婉清从护士站走过来,手里拿着CT申请单。她把单子夹在平车的文件架上,低头看见了那个亮着的手机屏幕。
她弯腰把手机捡起来,拇指在侧面摸了一下,找到了静音键。
屏幕暗了。催促音断了。走廊里只剩平车轮子碾过地砖接缝的咕咚声。
贺知舟站在抢救室门口,看着那个暗下去的手机屏幕从走廊这头被推向那头,越来越远,拐过弯就看不见了。
他站了两秒。
陈磊从示教室出来,手里还捏着蓝色马克笔,笔帽松着。
“贺哥,刚才的情况我听见了。张力性气胸?”
“嗯。”
“十四号针穿的?”
“嗯。”
陈磊把马克笔的笔帽扣回去,手指在笔身上转了一圈。
“他说还有三单没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