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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颤抖的询问(第1/2页)
与苏瑾的那通电话,像一道冰冷的分界线,将林薇的认知彻底割裂。电话挂断后,她在那张书桌前枯坐了许久,直到夜色完全吞没窗外的城市,直到华灯将玻璃映照成一片模糊的光海。苏瑾的话,反复在她脑海中回响,每一个字都清晰得残忍——“必要的投入”、“消除威胁源”、“您不必有额外负担”。
不必有额外负担。多么轻巧的一句话。可那是三百万的首饰,是额度未知的黑卡,是……一笔足以压垮任何普通人的、天文数字般的债务清偿。这些,在苏瑾,或者说在陈默那里,都只是“必要的投入”,是清除障碍、保障“项目”顺利运行的“成本”。而她,就是那个“项目”。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不亚于当初得知刘明远破产跑路。只不过,那时是灭顶的绝望,是冰冷刺骨的背叛;而现在,是一种被巨大力量笼罩、无法挣脱、甚至连愤怒和悲哀都显得苍白无力的窒息感。她就像一个提线木偶,线的那一端,握在陈默手中。他轻轻拨弄,就能解决她拼尽全力也无法摆脱的噩梦,也能将她放置在任何他需要的位置,赋予她任何他需要的身份。而她,甚至连问一句“为什么”的资格,都被苏瑾用“不必深究”四个字,轻描淡写地剥夺了。
但真的能“不必深究”吗?真的能“没有额外负担”吗?
她做不到。那种被蒙在鼓里、被安排一切、连自身困境的解除都成了别人棋盘上一步棋的感觉,让她如鲠在喉,坐立难安。她需要知道,她必须知道。不是从苏瑾那里得到官方的、冰冷的解释,而是从陈默那里,听到一个确切的回答。哪怕那个回答同样冰冷,哪怕会触怒他,她也要问。这是她对自己最后的交代,是对这场交易中,她所剩无几的、可怜的自主权的一次行使。
决心下定,但如何见到陈默,却成了难题。自慈善酒会后,他再未露面,甚至连一个电话都没有。她唯一能联系到的,只有苏瑾。而苏瑾,显然不会帮她安排一次“质问”陈默的会面。
接下来的两天,林薇是在一种焦灼的等待和徒劳的尝试中度过的。她完成了那份关于东南亚艺术品市场风险的补充分析,发给了苏瑾,苏瑾只回了一个“收到”。她试图从苏瑾每日例行通话的只言片语中,探听陈默的动向,但苏瑾口风极严,除了确认她的安全和需求,对其他事情一概不透露。她甚至想过直接拨打那部加密手机上储存的、唯一一个没有名字的号码(她猜那是陈默的私人号码),但手指悬在屏幕上许久,终究没有按下去。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畏惧,以及对可能后果的未知。
她被困在这间豪华的套房里,被保护着,也被囚禁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她心中的那点勇气,也在日复一日的静默中,被消磨,被怀疑。或许苏瑾说得对,她应该接受这个“结果”,不问缘由,专注“当下”。毕竟,债务的消失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她应该感到庆幸,而不是在这里自寻烦恼。
可每当她这样说服自己,另一个声音就会跳出来反驳:不,这不是庆幸,这是更深的捆绑。陈默用这种方式,将她与过去做了一个彻底的、昂贵的切割。从此,她欠他的,就不仅仅是“庇护”那么简单了。那笔巨债,像一座新的大山,压在了她的心头,比之前刘明远留下的债务更沉重,因为它无形,因为它无法偿还,因为它代表着她被彻底掌控的现实。
就在她以为这次“质问”会无疾而终,自己只能继续在这种憋闷中煎熬时,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那是慈善酒会后的第五天下午。苏瑾照例打来电话,询问了日常情况后,忽然用比平时稍快的语速说道:“林女士,陈先生晚上在酒店顶层的‘云顶’餐厅有个私人商务餐叙,大约八点开始。他吩咐,请您也准备一下,七点四十分,沈岩会到您房间接您。”
林薇的心猛地一跳。“云顶”餐厅?陈默的私人餐叙?请她也去?这是什么意思?又是像慈善酒会那样,需要她作为“女伴”出席,扮演某个角色吗?
“苏助理,我需要准备什么?今晚是什么性质的餐叙?”她稳住心神,尽量用平和的语气问道。
“陈先生没有特别交代。您按照正式商务晚宴的规格准备即可。着装方面,稍后我会让人送一套合适的礼服过去。其他方面,您自然应对就好。”苏瑾的回答依旧模糊,但“自然应对”四个字,似乎又暗示着,今晚或许不需要她刻意表演什么,更像是……带她露面,或者,介绍她给什么人认识?
“我明白了。”林薇没有多问。她知道,从苏瑾这里问不出更多了。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当面见到陈默的机会。她必须抓住。
“好的。礼服和搭配的鞋包首饰会在一小时内送到。祝您晚上愉快。”苏瑾结束了通话。
放下电话,林薇的手心有些出汗。不是因为要参加晚宴的紧张,而是因为终于要见到陈默了。那个问题,那个在她心里盘旋了几天、几乎要灼伤她喉咙的问题,终于有了问出口的契机。
晚上七点三十五分,送来的礼服已经穿戴整齐。那是一条剪裁精良的深蓝色丝绒长裙,款式简约优雅,没有过多的装饰,却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的气质和身材。搭配的同色系手包和高跟鞋,以及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整体低调而不失格调,很适合商务晚宴的场合。显然,苏瑾对她的尺码和风格把握得非常精准。
七点四十分,门铃准时响起。林薇深吸一口气,拿起手包,打开门。沈岩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站在门外,对她微微颔首:“林女士,请。”
顶层的“云顶”餐厅是这家酒店乃至申城都享有盛誉的高级餐厅,以其绝佳的景观、顶级的服务和私密性著称。沈岩带着她乘坐专属电梯直达顶层,穿过一条铺着厚实地毯的安静走廊,来到一扇厚重的双开木门前。门口站着一位身着旗袍的侍者,见到他们,微微躬身,无声地推开了门。
门内是一个私密的包间,面积不大,但视野极佳,一整面弧形落地窗将璀璨的城市夜景和蜿蜒的江景尽收眼底。房间中央是一张可供六人用餐的长桌,此刻只坐了两个人。
主位上,是陈默。他依旧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没打领带,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精瘦的手腕和一块款式低调的腕表。他正微微侧身,听着旁边的人说话,手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神情是惯常的淡漠,但眼神落在说话者身上,显得专注。
而坐在他右侧的客人,让林薇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是一位看起来五十岁上下、气质儒雅沉静的男人,穿着合体的浅灰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正微笑着对陈默说着什么。是李国华。几天前,在视频会议里见过的那位新加坡家族办公室的负责人,陈默重要的海外合作伙伴。
陈默要她参加的“私人商务餐叙”,原来是和李国华的会面。而且,看这架势,似乎只有他们三人。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陈默不避讳在李国华面前展示她的存在,甚至,可能有意将她正式引入这个合作圈子?
林薇的思绪飞快转动,但脸上已经迅速调整出得体而略带矜持的微笑。不管陈默是什么目的,她此刻需要做的,就是扮演好“特聘顾问”的角色。
听到开门声,陈默和李国华同时转过头来。李国华的目光在林薇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欣赏,随即站起身来,笑容温和:“林小姐,晚上好。又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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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也放下手中的雪茄,目光平静地扫过林薇,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没有多余的话。
“李先生,晚上好。陈先生。”林薇走上前,微笑着向两人问好,姿态落落大方。
“林小姐今晚格外光彩照人。”李国华客气地称赞了一句,亲自为她拉开了陈默左侧的椅子——那显然是留给她的位置。
“谢谢李先生。”林薇道谢,从容入座。她能感觉到,李国华对她的态度,比视频会议时更加熟稔和尊重。这显然是陈默“展示”的结果。
侍者悄无声息地上前,为她斟上佐餐的白葡萄酒。餐叙在一种融洽而专业的氛围中开始。主要是陈默和李国华在交谈,话题围绕东南亚文化资产投资的具体项目、潜在风险、合作模式等展开,比视频会议时更加深入,也涉及一些更具体的操作细节。林薇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听着,偶尔在陈默或李国华将话题引向她时,才谨慎地发表一些看法。她的见解不算多,但每次都能切中要点,显示出扎实的专业功底和清晰的思路,让李国华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陈默话不多,但每每开口,总是能抓住问题的核心,或者提出一针见血的疑问。他倾听时很专注,但林薇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似乎并不完全在谈话内容上,更像是在观察,在评估。评估李国华,评估她,评估这场谈话的走向。
晚餐进行到后半段,主菜用毕,侍者撤下餐具,送上了餐后甜点和助消化的茶饮。谈话的节奏也稍微放缓了一些。李国华笑着对陈默说:“陈总,林小姐在文化资产领域的见解确实独到,上次视频会议后,我又仔细看了她整理的那份备忘录,很有启发性。我们之前讨论的那个缅甸项目,如果后续能推进,有林小姐这样的专业人士协助前期评估,会让人放心很多。”
陈默端起面前的茶杯,淡淡地说:“她在这方面有些经验,能用得上就好。”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这话无疑是对林薇能力的一种肯定,也表明了他将她纳入这个合作框架的意图。
李国华会意地笑了笑,又转向林薇,闲聊般问道:“林小姐之前主要是在国内发展?听说你对东亚文物市场也很熟悉?”
“是的,以前主要关注国内和东亚地区。东南亚这边算是新的学习领域,还要多向李先生请教。”林薇得体地回答,心里却明白,李国华这是在探她的底,或者说,是在评估她与陈默关系的“稳固”程度,以及她本人的“可靠”程度。
“林小姐太谦虚了。”李国华笑道,话锋忽然一转,像是随口提起,“对了,前阵子听说林小姐前……哦,听说之前有些小麻烦,好像已经解决了?现在可以专心协助陈总了,这是好事。”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李国华果然知道!他不仅知道刘明远,还知道那些“麻烦”,甚至知道“已经解决了”!他是在试探,是在确认。确认陈默为她“解决麻烦”的力度,也确认她是否真的“干净”了,可以放心地参与到他们的合作中来。
她下意识地看向陈默。陈默正垂着眼,用茶匙轻轻搅动着杯中的茶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李国华说的只是今天的天气。他没有看她,也没有接话,似乎将回应这个问题的权利,完全交给了她。
一股寒意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屈辱感涌上林薇心头。原来,她的“麻烦”,她的“历史”,早已是这些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她“麻烦”的解决,也成了陈默向合作伙伴展示实力和掌控力的一个注脚。她在他们眼中,不仅仅是一个“顾问”,更是一个被陈默“处理”干净的、可以放心使用的“附属品”。
她放在膝上的手,悄悄握紧了。指甲陷进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让她维持着脸上的笑容不至于崩溃。她知道,此刻她的回答至关重要。不能否认(那会显得心虚),不能抱怨(那会显得不识抬举),更不能表现出任何对陈默“插手”的意外或不满(那会破坏陈默想要营造的、一切尽在掌控的形象)。
她端起面前的水杯,轻轻抿了一口,借此稳住有些发颤的指尖,然后抬起眼,迎上李国华看似温和、实则探究的目光,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感激和释然的微笑:“让李先生见笑了。是些陈年旧事,多亏陈先生帮忙,已经都处理好了。现在一身轻松,正好可以跟着陈先生和李先生多学习。”
她的回答,承认了“麻烦”的存在,点明了是陈默“帮忙”解决,表达了“感激”,也表明了现在“一身轻松”、可以专注工作的态度。既给了李国华想要的答案,也维护了陈默的面子,还不失自己的分寸。
李国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笑容更深了些,举了举杯:“那就好,那就好。来,为我们接下来的合作顺利,也祝林小姐今后一切顺遂。”
陈默也端起茶杯,象征性地示意了一下。林薇跟着举杯,杯壁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将杯中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餐叙又持续了大约半小时,主要是李国华和陈默敲定下一次正式会谈的时间和议题。林薇安静地陪坐,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心却早已飘远。李国华那看似不经意的试探,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心里。也让她更加确定,刘明远债务的解决,绝非小事,而且已经在某个小圈子里传开了。陈默为她做的,或者更准确地说,为“清除障碍”而做的,远比她想象的更公开,更彻底。
晚上九点半左右,餐叙结束。李国华起身告辞,陈默和林薇将他送到包间门口。李国华与陈默握手道别,又特意转向林薇,温和地说:“林小姐,下次去新加坡,如果方便,务必让我尽地主之谊。我太太对东方艺术也很感兴趣,你们一定聊得来。”
“谢谢李先生,一定。”林薇微笑应下。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句客套话,更意味着李国华从某种程度上,认可并接纳了她作为合作方一员的身份。
送走李国华,包间里只剩下陈默和林薇,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雪茄和茶香。侍者早已悄无声息地退下,并关好了门。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夜景依旧璀璨,却衬得室内格外安静。
林薇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看着陈默走回餐桌旁,拿起那支一直没点燃的雪茄,在指尖把玩。他背对着她,身姿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接近的疏离感。
刚才在李国华面前的镇定和得体,此刻像潮水般退去。那根刺,那盘旋了几天的疑问,那混杂着震惊、困惑、屈辱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感受,再次翻涌上来,几乎要冲破她的喉咙。
她必须问。就现在。
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林薇转过身,面对着陈默的背影。她的声音,因为紧张和极力克制,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但在过分安静的包间里,却清晰得让她自己心惊:
“陈先生。”
陈默把玩雪茄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林薇握紧了拳头,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血液冲击着耳膜,发出嗡嗡的响声。她看着陈默挺直而冷漠的背影,一字一句,努力让每个字都清晰,尽管声音依旧带着无法完全抑制的微颤:
“刘明远在海外的那笔债……是不是你……替他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