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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喜报传来
（本章开头内容贴到上一章末尾了）
此时此刻，钱唐城东的「清心居」内，以姜崇璟为首的姜家众人正在宴请广恩寺的僧人。
清心居乃是钱唐城最着名的素斋楼。因佛教盛行，南雍各地皆有这种特殊酒楼，大多为僧人应酬之用。
虽说不少僧人私下里大鱼大肉，但商务宴请这种事肯定不能戳破这一点，所以该吃素还是得吃素。
清心居二楼最雅致的包厢已被姜家包下，窗明几净，案上摆着青瓷茶具，壁间悬着一幅水墨竹石图，檀香袅袅，与窗外隐约的市声隔绝，倒有几分佛门清净地的意味。
当聂辰闪击姜府的时候，姜崇璟等人已经全部落座，楼外盯梢的小厮一见广恩寺的僧人到来便会发出信号，让他们集体出门迎接。
姜崇璟今日一身藏青儒衫，颌下三缕长髯梳理得一丝不苟，坐姿端方，正低头反覆整理袖口，眼角余光却时不时瞟向窗外，生怕小厮信号发得晚，导致他们出迎迟了，怠慢了贵客。
自从上次和正法师死在姜家后，他就一直想找机会与广恩寺修复关系，如今经过几个月的努力，总算有了些成果，今日或许能谈成与广恩寺的第一笔生意，为双方的合作开个好头。
为表重视，姜崇璟带上了夫人丶长子丶二女丶四子，反正人越多越显得有诚意嘛。
至于三女姜淑夜，这些天大部分时间依然在姜家藏经阁里泡着，不愿出门，姜崇璟和谢婉凝也便没有强迫她。
「爹，广恩寺的高僧怎么还没来？按理说两刻钟前就该到了的。」
姜明修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倾身凑到父亲身旁小声说道。
姜崇璟眉头微蹙，瞪了他一眼：「休得妄言！佛门清净，讲究随缘而至，哪能像俗世这般急功近利？」
话虽如此，他自己却忍不住又抬了抬眼，望向窗外。
「也是哦，和心法师是得道高僧，自然不会拘泥于时辰。我们静心等候便是，反正才迟了两刻钟嘛。」
一旁的姜楚玥拈着发丝，有点阴阳怪气地开口。
她今日按父亲的要求，没有穿得太过华贵或妖艳，只是身着淡粉襦裙，鬓边簪一朵素雅的珠花，尽量显得气质温婉些。
坐在最末位的罗武郎没听出她话中含义，只顾着点头附和：「楚玥说得是，是该静心等候。」
姜楚玥白了他一眼，懒得骂他。
「哼，等就等呗。就是斋菜上早了，凉了不好，咱们先吃点，待会儿重上一份吧。」
姜子逸摸了摸圆滚滚的肚皮，试着偷偷抓起一块莲子糕往嘴里塞，结果被姜崇璟狠狠瞪了一眼，才悻悻地收回手，舔了舔嘴唇。
「这和心法师也真是————绝对是故意吧？该不会是想试探诚心那一套？」
连谢婉凝都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在钱唐郡她很少能受到这般怠慢。
姜崇璟欲言又止，这回倒是没有制止夫人的抱怨。
对于和心法师一行迟到许久一事，他自己心里自然也是不高兴的，怎奈这次是他们姜家想要与广恩寺恢复关系，有求于人，对方甩脸他也只能忍着。
姜崇璟越想越气，不过又不太好指责广恩寺，避免隔墙有耳，最终只能换个目标发泄，开口道：「自从聂辰到我姜家之后，就尽是些糟心的事了。哪怕他当初没有出言不逊辱骂我等，我多少也得找位道人给他算算卦象，看看是不是克了我姜家气运。」
一提到聂辰，在场的其余人顿时来了精神，毕竟这一位可以随便攻击，不仅有利于发泄，还有利于内部团结。
「你说的是啊，原本咱们家风调雨顺，十几年未遭祸端，而等聂辰到来后，先是你身受重伤丶和正法师惨死，然后是那黄家小子造孽，差点把明修牵扯进去，现在连淑夜都郁郁不乐，终日呆在藏经阁里————唉。」谢婉凝叹息一声。
眼见要涉及到自己乾的破事，姜明修连忙附和：「爹丶娘，你们说的没错。幸亏此人如今已然离开，说不定眼下都死在了建康大灾之中，咱们家的运势想来是要重新向上了。」
姜子逸趁姜崇璟不备，偷了个莲子糕吃下，被发现后心中一慌，立刻将聂辰骂道：「扫把星呐，我早看出来他有问题了，若是继续让他留在咱家，我看三姐第一个要被他克死————」
「说什么呢！？说他就说他好了，咒你三姐做什么？」谢婉凝面色一变，用力打了下姜子逸手背，疼得他龇牙咧嘴。
「我倒是不怕被克，可惜人家自视甚高，看不上人家————」姜楚玥幽幽说道，照常忽略了罗武郎尴尬的脸色。
姜崇璟感觉时间差不多了，和心法师他们总该快了，于是沉声发言，中断了众人的七嘴八舌：「明修说的不错，那小子离开之后，咱们家的运势必然向上。今日只需沉下心来等候，想来能与和心法师聊得顺利————」
说到这里，包厢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数秒后，有人开门跑进了包厢。
看他们那气喘吁吁的样子，就像是有什么急事一般。
「嗯？姜岑？姜焕？你们怎么来了？」
姜崇璟想了想，他俩确实该在最近返回钱唐向他汇报工作，不过他前几天听说建康一带出了大乱子，为安全着想，他俩应该在建康多呆些时日才对，他这个家主自然会体谅他们。
「大伯！有喜，有喜啊！」
姜岑擦着额头上的汗，他和姜焕在回到姜府后得知姜崇璟位于离姜府不远的清心居，便连马车都顾不上坐，直接用两条腿跑过来了。
姜崇璟还在寻思是哪个姜家女眷怀孕了，姜焕就毫不客气地抢了姜岑的话头，把他们对建康会武的所见所闻快速说了一遍。
姜崇璟听得愣神，桌旁的其他人逐渐连呼吸都放轻了。
对于会武四强的名次是什么概念，不涉及武道界的他们并不是很清楚，但这名次带来的封赏，对他们而言却是非常具象化的概念。
正所谓官代表了「权」，爵代表了「贵」，权贵二字，说的就是这种层级的人物。
所谓「贵」的意思，便是在一个国家中地位尊崇，拥有种种「特权」，这些特权有的可以让人超脱律法之外，有的可以让人挤进上流圈子获取人脉与信息资源，故而是显贵之人用来进行利益交换的核心筹码。
有爵位的贵族乍看只能收一收封地的税款，但他们若是想得到世俗权力，只要肯经营，也就是以特权为核心的利益交换，总归有办法获取。
反观大部分有权力的官员，终其一生都很难够到「贵」的门槛。
如姜家这般，在地方上人五人六的势力，别说放到真正的权贵眼中，就算是广恩寺这等地位特殊一些的存在，都可以不顾及他们的颜面，动不动就迟到两刻钟以上。
放在大人物眼里，姜家众人只是一群乡下土财主，关系好丶年景好的时候倒也罢了，若到了时局紧张之时，比如朝廷急需一大笔钱做什么大事，一个地方官就能把这种土豪的家产压榨过半。
而权贵阶层本身是不可能给皇帝贡献多少银两的，亡国了都不可能，大不了换个主子。
姜崇璟在土豪阶层混了大半辈子，深知姜家的光鲜亮丽是浮于表面丶根基不稳的，是顺风局下的假象，所以时常忧虑，居安思危。
上次的和正法师丶这次的和心法师，都是他试图给姜家多加几道保险而采取的行动，初步目标是一起做大生意，最终目标是为了这广恩寺和权贵阶层的密切联系。
如今，若是自家女婿本身就是权贵的一份子，姜崇璟寻思自己还上赶着舔广恩寺做什么？双方的位置应该反转才对！
当从姜焕口中得知，聂辰化名陈大耳通过会武得到二等男爵之位的消息后，姜崇璟一瞬间便想到了许多从今往后，他挤不进去的圈子丶找不到的门路就都解决办法了，把聂辰的身份摆出来就行，甚至不需要聂辰亲自帮他什么。
而且从今往后，钱唐郡乃至越州的地方官，对姜家而言都不再是食物链上一级的存在了，聂辰的地位往小了说相当于一个护身符，往大了说相当于一张入场券，能带着整个姜家飞升阶级。
此刻，姜崇璟只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十几年没有转得这么快过了，想的越多，眼里精芒越盛，整个人的精气神比那次重伤之前都要强上许多。
还没等他彻底想清楚这次的馅饼有多大，姜焕旁边的姜岑就急忙开口，补充完了姜焕还没来得及说的部分：「不仅仅是会武后获封二等男爵那么简单，大姐夫他在建康大灾中立下功勋，最终被陛下提为了一等子爵！」
此言一出，姜崇璟连思考都不顺畅了。
他失态地揪住了姜岑的衣领，声音已经压不住激动之情：「当真是你们亲眼所见？聂辰就是陈大耳！？」
「千真万确，我跟姜焕去了好几趟演武场，错不了！」姜岑声音发颤，一旁的姜焕用力点头到脖子都快断了。
姜崇璟松开手，有些茫然地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回头环视了一圈自己的夫人子女们。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询问之色，不是要问他们的对此事的意见，而是要问他们的态度。
意见什么的，他心里已然拿好了一别说聂辰在午宴上对他出言不逊，哪怕聂辰就是弄瞎他一只眼丶毁掉他半张脸的凶手，他也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拼了老命也要把这位孝顺的女婿拉进相亲相爱一家人群里。
夫人子女无权改变姜崇璟的这个意见，而且他们需要展现态度一如果有人展现出自己依然对聂辰不满，到了聂辰回来的时候可能得罪于他，那么姜崇璟无疑会提前重拳出击，助其端正心态。
对于姜崇璟的询问眼神，难掩激动之色的谢婉凝第一个表明态度：「赶紧安排人手，去盯住钱唐城各处要道，一看到他回来立刻传消息，我们立刻过去迎接！全部！不论正在做些什么！」
姜崇璟满意点头，有此良配真是人生之幸。
姜明修眸光闪烁，虽露出一丝不情愿，但还是咬着牙做了第二个开口之人：「既然他已然今非昔比，那么之前的那些嫌隙，全都要当作没发生过，哪怕他回来以后刻意提起，也必须装糊涂混过去！这不单单是什么讨好不讨好的问题了，更重要的是如果继续和他发生冲突，遭了他的报复，后果不堪设想！」
姜崇璟满意点头，自己这位长子脑子灵活丶考虑周到，大部分情况下还是靠谱的。
面对父亲看过来的眼神，姜子逸张了张嘴，小声哗哗了一句：「他————他当初拿假帐本骗我来着，还骂我————」
姜崇璟眼睛一瞪，姜明修也投来不善的自光，吓得姜子逸当即醒悟，连忙改口道：「我丶我不要他道歉了————我去给他道歉！」
姜崇璟勉强满意点头，自己这位小几子总算是长大了。
最后，他看向姜楚玥。
姜楚玥努着嘴，脸上流露出羡慕之色，同时富有一种天真幻想般的期待感：「咱们家以前对他不太好，要道歉的不止子逸一个————这样吧，我牺牲一下，去给他做个侧室，让他享一享齐人之福，他总该原谅所有人了吧？」
姜崇璟满意点————呸。
他盯着姜楚玥一言不发，寻思你这叫牺牲吗？你爹我都不好意思戳破你。
姜楚玥只得悻悻地低头：「我开个玩笑，别当真。我赞同爹丶娘丶兄长说的所有话。」
姜崇璟冷哼一声，不再管她，也没去看罗武郎，该问的人他已经问完了。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无比凝重丶认真地向姜家众人说道：「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沉浸于过去只会拖慢前进的步伐，眼下正是我姜家百年难遇的腾飞之时，所有人不可有丝毫懈怠！」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等到聂辰归来时，当以草民对子爵之礼待之，在他愿意成为姜家的一份子之前，别把自己和他的关系看得太近，注意接触时的分寸，切记！」
「至于他愿不愿意回到姜家，这点倒是不用担心，毕竟有淑夜在，他迟早会真正成为属于姜家的乘龙快婿————」
说到这里，谢婉凝突然想起了什么，面色一变：「对了，淑夜那边————我们之前劝了她那么多次，她会不会————」
被谢婉凝这么一提醒，姜崇璟当即浑身一颤。
是啊，他俩之前晓之以理丶动之以情，估计已经大大动摇了姜淑夜对聂辰的看法，还曾一度为此沾沾自喜。
但到了眼下这个局面，要是其他人都没出问题，反而是姜淑夜受他们的嘴遁影响，把聂辰一脚踹掉，那就很绝望了————
「走，我们现在就回去找淑夜！」
姜崇璟唰的一下站了起来，拉上谢婉凝就准备离开，临走前对姜明修叮嘱道：「若是和心法师到了，就由你负责招待他。不把淑夜劝好，我和你娘今晚大概就不回来了。
「」
「啊？可是和心法师他们————」姜明修犹豫道。
「啊什么啊？如果聂辰和姜岑姜焕差不多时间离开建康的话，今明两天估计就会到！
必须立刻去跟淑夜把话说好。」
姜崇璟急匆匆的，说完后便要和谢婉凝一道回府。
只要拿捏住龙婿，还管那帮广恩寺的秃驴作甚？
然而，他们刚走出包厢门外，就看到一名姜府小厮急匆匆地跑来，一见两位主子便惊声道：「老爷丶夫人，不好了！那聂辰刚才突然来到府上，听闻您二位不在后便不愿等待，竟是硬闯姜府！武师们拦不住他，还被他逼问出了三小姐身在藏经阁中，让他直奔三小姐而去了！」
「什么！？」姜崇璟和谢婉凝皆是面色一白，同时惊呼。
不明真相的下人们还以为，他们这是担心三小姐跟聂辰私奔，或者被聂辰劫走呢。
「不好！得赶紧回去，等不及轿子了，反正离得不远，直接跑回去吧！」谢婉凝急道。
「都回去，所有人都回去！」姜崇璟在包厢门口冲里面喊了一嗓子，正所谓人多才显得重视。
姜家的前途与姜明修这位长子关系最为密切，所以他同样紧张，拽着姜子逸和姜楚玥就跟着父母往外跑。
而姜家众人离开清心居，跑了不远，刚好遇上姗姗来迟的和心法师一行。
「阿弥陀佛————」
和心法师对他们如此热情的远迎感到十分满意，刚想说他们通过了佛祖的考验，大夥去清心居里好好聊聊吧，结果姜崇璟却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带着家人跑过了他身旁。
「自己去清心居等着吧！」姜崇璟此时心乱如麻，只来得向和心法师甩下这么一句话。
」？？？」
和心法师张了张嘴，诧异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与一众僧人呆立晚风之中，十分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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