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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后来呢，碧茶入体，东海战败，四顾门解散，故人零落。
他李相夷自己，都成了挣扎求存的游魂，哪里还会记得，
许多年前，曾对某个可能早已不在人世的孩子，许下过一个收徒的承诺？
物是人非，事事皆休。
那些鲜活的、明亮的过往，连同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瘦小身影；
都一同被十年的剧痛、漂泊与刻意遗忘，尘封在了记忆最深的角落，蒙上了厚厚的灰。
直到此刻，光幕将那段被遗忘的往事清晰地呈现出来。
宁舒用她那平淡却犀利的语言，将那个孱弱孩童，
与如今光幕上这个鲜衣怒马、剑术初成的少年联系起来。
也将那句随口的承诺，与未来可能发生的、纠缠复杂的“师徒”因果串联起来。
李莲花才恍然惊觉。
原来，那个他曾给予一丝微光的孩童，真的活了下来。
并且，以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长大了，走到了他的面前。
或者说，即将走入他被迫改变的人生轨迹。
“物是人非……”
他低低地重复了这四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带着无尽的沧桑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惘然。
宁舒没理会李莲花低沉的心情。
谁让他不相信自己的。
“可这种先天不足、无法治愈的情况，偏偏在某个时间点过后，就奇迹般的痊愈了。”
“不但行动无碍，就连习武资质、修行进境，都远超常人，快得离谱。”
她没等任何人回答，眉眼淡淡敛了敛，只用更冰冷的语调，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只因李相夷活不了了。”
这话一出，笛飞声身形微顿，眸光骤然一厉，瞬间锁定宁舒。
而一旁的李莲花，指尖悄然收紧，垂在身侧，脸色微微发沉。
宁舒却恍若未觉，目光依旧淡淡落在光幕之上，自顾自继续往下说。
“他的毒解不了，心气也彻底消散，再也承载不起这方天地的气运，责任。”
“所以，他被这世间规则放弃了。”
“于是规则自动补缺，需要另一个人承接这份空出来的气运，走完那条早已预设好的波澜人生路。”
“所以，才有了方多病。”
她小手指向光幕，指尖似凝着一层无形寒意，神情平静得近乎淡漠。
“他会在李相夷的主动成全下，接过本属于你的武学机缘、江湖奇遇、万众仰望的荣光。”
“顺势接手四顾门的遗留基业与责任，迎娶当朝唯一的昭翎公主，身居驸马高位，权柄在握。”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李莲花骤然苍白的面容，还有笛飞声愈发沉凝深邃的眼眸。
“当今天子，唯有昭翎公主一位子嗣。”
“往后皇位传承、世间顶层的权柄与声望，终将落在谁手中，不用多言。”
“而你，李相夷。”
宁舒的视线牢牢定格在他身上。
清澈的眼眸看透表象与时光，带着洞穿宿命的锐利，一字一句清晰落地。
“你是南胤皇室仅存的后裔。”
“本该属于你皇室血脉的尊贵命格与天命机缘，
你凭一己之力闯下的天下盛名、江湖地位，你倾尽心血创立的门派基业。”
“在你被迫退场之后，这所有的一切，连同你的半生荣光与存在意义，
都一点点的，被恰逢其时崛起的方多病，悄然承接，默默顶替。”
“而你，心甘情愿，乐见其成。甚至，主动放弃。”
李莲花身子微僵，长睫猛地垂下，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
笛飞声下颌线绷得死紧，周身气压低得快要凝出寒意，眼底满是隐忍的怒意与不值。
话音落下，山洞瞬间陷入死寂。
光幕之上，少年方多病正对着李莲花露出毫无阴霾、全然信赖的笑容。
像在无声印证这场宿命的机缘交接。
宁舒虽然自始至终语调平直无波，像在复述一件无关己身的枯燥事实。
可李莲花和笛飞声都听得真切。
小家伙这份平静的语调下，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心疼。
她在替李相夷的十年苦难不值、替他被命运悄然抹去愤愤不已。
李莲花静坐原地，宛若一尊失了生气的石像。
他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光幕的微光下投出浓重阴影，将所有的情绪尽数掩藏。
唯有膝上悄然攥紧的手，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
泄露了他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与彻骨寒意。
笛飞声依旧面无表情。
可凝望光幕的目光，幽深冰冷。
仿佛要穿透虚幻光影，将幕后摆弄命运的无形之手，狠狠冻结碾碎。
画面一转，宁舒眯了眯眼，带着些恨铁不成钢的气愤。
“同样经历了东海那场大战，阿飞受了伤、坠了海，可有那么多人拼尽全力搜寻他。
你看如今他养伤这地方就知道，十年间，金鸳盟一门心思助他疗伤、恢复武功，从未借机落井下石；
哪怕金鸳盟自身被围剿、被迫销声匿迹，也半点不在意。”
“可你呢？你这个曾经的天下第一，武林魁首，中了毒，坠了海，有谁管？”
宁舒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凿子，一下下凿开包裹在往事外面的、名为“时过境迁”的脆弱外壳。
“你的心腹旧部，早就被算计得差不多了，活下来的，也大多折在了后续的阴谋与清洗里。”
“那些活下来的人呢？
那些曾借着四顾门的名头、享受着你带来的荣光，得以高人一等的人呢？
他们此刻，又在做什么？”
她的目光投向光幕，画面恰好切到李相夷回到四顾门的场景。
满地受伤的人群，显得这里有些空荡寥落。
几个熟悉的身影聚在一处，高声商议着解散四顾门。
“他们在等。”
宁舒的声音更冷，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直白。
“等着你这个曾经光芒万丈的‘天下第一’倒下，好给他们腾出位置，让出资源，扫清障碍。”
“你看啊！”
她的小手指着光幕上浮现的、标注着“百川院”字样的巍峨建筑。
还有那几个身着院长服饰、正在处理公务、已然颇具威严的身影。
“死了你李相夷一个，散了你的四顾门，转头就有了这威名赫赫的百川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