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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完见只有芈师一人前来,脸上笑意未减,走下台阶引她往侧席走:
“王姑流落在外多年,如今既已认祖归宗,大楚王室理当奉养。寡人已命少府在陈城东坊划出一座宅院,赐王姑大长公主尊号,拨付千户食邑。”
芈师连御案上的茶盏都没碰,站定在原地,抱着怀王剑摇头:
“山野待惯了,住不惯高墙深院。赵括虽浑,也得有人在旁盯着,明日一早我便随他北上。”
熊完一愣,随即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芈姝。
芈师的目光也落在了芈姝身上。她上下打量了这侄孙女两眼,开口道:“你方才说,明日要随使团去新郑?”
芈姝欠身:“是。”
芈师转过脸,看着熊完,语气跟长辈训斥晚辈没什么两样:
“这丫头明日跟我走,在外面有我看着,齐军魏军伤不着她。倒是你这个做父亲的,刚拿回兵符粮印,朝堂上那几家老狐狸还没收拾利索,别被人转头又给架空了。”
熊完被姑祖母当着女儿的面敲打,脸皮扯了扯,拱手应道:
“王姑教训的是,侄儿谨记。”
说罢,熊完抬手招来内侍长。
内侍长捧着一只漆木托盘走上前,盘中放着一卷明黄帛书、一方金印,以及一卷用红绳系着的牛皮舆图。
“这是王室宗牒与大长公主金印,请王姑收下。”熊完指了指托盘,“至于答谢长平君的粮秣铁料,寡人已命少府连夜装船送往城东码头,船队吃水已深,天亮便能启程。”
芈师伸手抽出那卷宗牒,随手塞进袖袋里,对那方金印看都没看:
“印信太沉,留着吧。”
熊完也不强求,拿起托盘最边上那卷牛皮舆图,双手递到芈师面前:
“此乃大楚北境颍川以南那一郡的舆图。寡人方才已与姝儿商议过,愿以此一郡之地与百万石粮草作陪嫁,将姝儿许配给长平君为妻。”
“劳烦王姑将此图转交长平君,明日他若肯点头,大楚即刻割地交印。”
芈姝垂在袖中的手指动了动。
就这么当成嫁妆往外塞……也不知道赵括接了图之后,会不会顺杆往上爬直接把地吞了,人却不认账。
芈师伸手接过舆图:“由我带到便是。”
……
寅时末,陈城东坊馆驿。
天色刚泛起青白,夜露打湿了馆驿院里的青石板。巷口早点铺子刚升起几缕白烟。
亲卫头领站在正堂阶下,抬手敲了敲东厢房的木门:“上将军,寅时末了。”
屋里传来一阵窸窣声。
片刻后,木门拉开,赵括披着玄色大氅走出来,领口敞着,打着哈欠往井台走。
他掬起一捧冷水扑在脸上,抹了把水珠,转身迈进正堂。
芈师正坐在案几旁喝粥,见赵括进来,抬手把那卷牛皮舆图往案面上一丢:“昨晚楚王塞过来的。”
赵括走过去,在凭几旁坐下,单手解开红绳展开舆图扫了一眼,眉头一挑:
“楚国北境一郡的防务图?熊完这是吃错药了,半夜给我送地盘?”
芈师放下陶碗,拿布巾擦了擦嘴角:“不是送你的,是给芈姝凑的嫁妆。他还许了百万石粮草,让你娶那丫头做平妻。”
赵括展开舆图的手顿住了。
好家伙,熊完为了把闺女嫁出去,竟然直接拿一郡之地当陪嫁。
这个地方卡在韩、魏、楚三国交界处,正好把韩国南阳和颍川的防线连成一片,对楚国来说是难管之地,但对于我来说……
有了这块地,往后大军南下北上都能当跳板使,大军就能直接趟过韩国,前后夹击齐魏了。
可如果真娶了芈姝……
两个从现代穿过来的老乡凑一块过日子,天天大眼瞪小眼算计彼此,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
赵括卷起舆图塞进怀里,咧嘴一笑:“白送的地盘不要白不要。”
他站起身,将“君临”往肩上一扛,迈步走出正堂:“传令,拔营出城!”
……
卯时初刻,陈城东门外淮水码头。
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码头边停靠着数艘楼船与大型货船,船身吃水极深,水手们正来回奔走解开缆绳。
姬越披着一件月白色袍子站在旗舰船头上,见赵括带着亲卫列队走上栈桥,迎上前抱拳一礼:
“长平君,船队已检查完毕,少府押送的粮秣铁料全数装船入舱,随时可以开拔。”
赵括点点头,目光扫过码头外围列阵警戒的楚军甲士,视线落在策马赶来的几道身影上。
当先一人骑着一匹枣红马,换了一身利落的烟青色窄袖骑装,背上背着个鼓囊囊的皮革行囊,身后跟着四名同样骑装打扮的侍女。
芈姝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随行侍女,迈步走上栈桥,对着赵括与芈师微微欠身:
“长平君,姑祖母,没耽搁行程吧?”
赵括摆摆手:“正好要开船,上船说话。”
话音刚落,码头官道尽头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黄歇与项燕并骑赶来。项燕身上甲胄未卸,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前,对着赵括抱拳行军礼:
“长平君,城外大营已接管妥当,军匠正连夜赶制马蹄铁,三日之内,末将便率三万精锐拔营北上泗水!”
黄歇也走上前,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站在赵括身侧的芈姝,拱手道:
“长平君,长公主,魏国大军已入韩境,此去新郑路途凶险,二位保重。”
赵括抱拳回礼:“春申君留步,陈城朝局初定,楚王那边还需先生多费心。”
双方道别已毕,赵括转身带着芈师、芈姝登上旗舰。船工拉起跳板,水手喊起号子,船桨破开水面,庞大的船队顺着水路缓缓向北驶去。
楼船二层舱室。
江风吹进敞开的木窗,带着水腥气。两岸的芦苇荡与低矮土丘缓缓往后退。
姬越走进舱室,给案几上的数个茶盏续满热水。
芈师坐在舱室角落的席子上,怀王剑横在膝头,闭着眼听水声,一副不掺和的模样。
赵括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抬手从怀里摸出那卷牛皮舆图,“啪”地一声放在案几正中间,推到芈姝面前。
“昨晚楚王托我师父带话,说拿这一郡之地和百万石粮草当陪嫁,让我娶你做平妻。”赵括靠在凭几上,看着对面的芈姝,开门见山,“芈大小姐,这事你怎么说?”
芈姝看着案几上的舆图,没伸手去碰,抬眼迎上赵括的视线,神色坦然:
“长平君是明白人,婚姻大事各自做主,强扭的瓜不甜,你我心里都清楚。”
赵括挑了挑眉:“哦?那这舆图……”
“君父既然把地划出来了,收回去反倒伤了他的颜面。”
芈姝伸出一根手指,点在舆图北境的几座城池上,“这块地紧挨着韩国南境,眼下魏军压境,新郑吃紧。”
“不如先以‘协防代管’的名义借给长平君屯兵运粮,等打退了魏军,这一郡的赋税盐铁收益,你我也按七三分账。”
“只是这次赵国出兵出力占七成,大楚出地出粮占三成,长平君觉得如何?”
……呵呵,老子娶了你,都是我的,你这嫁也不肯嫁还敢跟我伸手要钱!
赵括放下茶盏,陶碗底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不怎么样。”
芈姝端茶的动作停住,抬起眼皮看着赵括:“长平君嫌三成太多?那二八分也行,总不能让我大楚白白割肉吧?”
“二八?你想得倒美。”赵括身体往前倾,胳膊肘撑在案几上,指着桌上的牛皮舆图,“这嫁妆是你君父亲口许给我的,白纸黑字就差盖印了。”
芈姝闻言气笑了,把茶盏往案上一放,盯着赵括道:
“好一个只收彩礼不办事!我人没过门,你倒先惦记上嫁妆了?赵括,我以前只听说你在长平坑杀降卒心黑手辣,没想到算盘珠子都快崩到我脸上来了,你这是打算白嫖一郡之地,真是贪得无厌!”
“我贪得无厌?”赵括嗤笑一声,伸出手指在案几上敲了敲,“昨晚是谁在陈城替你砍了景敖、劈了景阳,把你从云梦别院那个笼子里捞出来的?又是谁帮你们父女俩压服了昭、屈两族,把兵符粮印送回你君父手里的?”
他往后一靠,理直气壮地看着对面的姑娘:
“我忙前忙后折腾了几天,如今收你楚国北边这么一块三不管的破地皮当酬劳,我就是白嫖了,又能怎样?!”
芈姝被他这番强词夺理噎得说不出话,胸口上下起伏,话全堵在嗓子眼。
……那也是我许给你三成毛利,你才动手!救楚国本是顺水推舟,你难道不是为了拉楚军北上帮你打齐国……
话没出口,对面赵括的神色变了。
原本靠在凭几上的赵括坐直了身子。
芈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舱壁上只有木纹。她刚要开口,赵括已经站起身,把桌上的牛皮舆图卷起来塞进怀里。
视野左下角,韩非发来的消息还亮着。
【韩非:长平君,魏军八万主力压境,魏宥亲率精锐强攻阳夏关,苏射连日苦战,速归!】
赵括大步走到敞开的船窗前,看着北方水天交界处,冲着门外甲板喊道:
“传令下去,让船老大把帆全扯起来,昼夜兼程,全速北上!”
舱室里静了下来,只剩船桨拍打水面的声响。
芈姝坐在席子上,看着赵括站在窗边的背影,到嘴边的反驳咽了回去,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