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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杀青
「这场戏真一句台词都没有？」
小爱凑到任平生身边，盯着监视器里定格着的夏雨背影。
「没有。」
「那怎么让观众看懂？」
「不需要看懂，」他示意张一博调整机位，「只需要感受到。」
小爱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演员就位！」
场记板啪的一声打下。
终场，Action。
镜头从夏雨背后跟上去，他在奔跑。
但跑着跑着，步子开始跟跄，背也佝偻下去，像有看不见的东西压在他肩上。
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硬生生跑出了六十岁的背影。
他推开一扇门，走了进去。
人造雨幕倾泻而下。
张一博压低声音，「一到八号机位，就位。」
镜头上移，停在游本昌肩后。
老人站在雨里，雨水顺着他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他眯着眼，看向街角。
远处，娜札正撑着伞从街角走来，碎花裙摆在雨里被打湿了边角。
镜头缓缓推近，给到娜札的脸。
她似乎察觉到什么，擡眼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监视器后，任平生往前探了探身子。
这是娜札在全片最难的一个镜头，一个已经经历过全程的人，和一个刚刚站在起点的人，在时间裂缝里短暂相遇。
她不需要演太过，只需要做一个正常人面对陌生人该做的反应。
这是昨天任平生告诉她的，因为此时的王倩，是还没有遇见李献计的王倩。
娜札的眼神起初是茫然的，随即浮起一丝困惑。
她看着这个邋遢的老头，看着他眼眶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礼貌的弯了下嘴角。
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游本昌转过身，街角的另一边，夏雨撑着伞走过来。
他手里拿着杯奶茶，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的娜札，完全没看路。
夏雨，不，年轻的李献计慢慢走到了年老的自己身边，他完全没注意到他，眼睛都黏在了娜札身上，连奶茶都忘了喝。
老年李献计看着年轻的自己，又看了一眼已经近前的娜札。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因为有些事，是注定要发生的。
下一秒，年轻的李献计一脚绊在了马路牙子上，整个人往前一扑，撞上了娜札。
伞掉在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年轻的李献计手忙脚乱的去捡。
却发现雨水竟在空中「停住」了。
一滴、两滴、无数滴雨珠悬在空中。
娜札也呆住了，她看着自己发梢滴下的水珠，又擡头看看周围静止的雨帘，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老年李献计站在雨里，看着眼前的两个年轻人。
而他的世界，雨还在下。
「卡！」
任平生喊了一声。
小爱连忙拿着浴巾冲上去，披在了游本昌的肩膀上，「游老，快擦擦。」
游本昌笑了笑，接过浴巾擦着头发，「老了，站久了腿发酸，」他看向任平生，「任导，这就过了？」
「过了，」任平生站起来，朝他竖起大拇指，「游老，您刚才那个镜头，是全片的魂」
。
这话说得不夸张，《李献计》里所有的荒诞、执念、疯狂，最后都要落在这个苍老的身影上。
一个老人站在街头，看着年轻的自己走向爱情的坟墓，什么都没发生，又好像什么都发生过了。
任平生转头看向张一博，「素材都OK吗？」
「全录上了，八台相机一个没漏，」张一博比了个OK的手势。
这场戏用了八台相机组成阵列，同时从不同角度拍摄，后期剪辑时，这些素材会组合成环绕的子弹时间效果。
「好，收工，」任平生朝片场扬了扬手，「《李献计》真人部分，杀青！」
剧组里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任导。」
夏雨换回自己的衣服走过来，跟刚进组时一样利落。
「晚上杀青宴一起？」任平生问。
夏雨摇了摇头，「下次吧，孩子闻不得酒味。」
「理解。」
「对了，花姐想约你吃个饭。」
任平生点点头，「好。」
夏雨没再多说，挥挥手走了，没有多余的寒暄，来得干脆走得也干脆。
王京花要请他吃饭，这事不意外，但任平生现在不想想这些。
他调出最后一场戏的回放。
屏幕里，老年李献计站在雨里，什么都没做，看着年轻的自己撞上王倩。
一个放下的人，最可能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让故事待在它原本的位置上。
他走到游本昌身边，老人正坐在椅子上休息。
八十多岁的身体，淋了一晚上雨，铁打的也扛不住。
「游老，感觉怎么样？」
「还撑得住，」游本昌接过他递去的姜茶，「就是这雨下得真够凉的。
「晚上热水澡好好泡泡，别感冒了。」
「放心，我这把老骨头硬朗着呢，」游本昌喝了口茶，「任导，你选我来演这个老年的李献计，不只是因为年龄合适吧？」
任平生在他旁边坐下，「游老觉得呢？」
游本昌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念了一首诗。
「六十年来狼藉，东壁打到西壁，如今收拾归来，依旧水连天碧。」
任平生愣了一下，这是道济禅师的绝笔偈。
「二十五年前我演济公，那是个疯和尚，游戏人间，什么都不在乎。二十五年后我演李献计，这也是个疯子，但这两个疯子不一样，济公是拿得起放得下，李献计是放不下又不得不放下。」
他看着任平生，「你选我这张脸，就是要让观众一看到我就想到济公，想到那个什么都不在乎的和尚。」
任平生沉默了，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王倩是李献计执念的象征，找娜札这种生面孔来演，能减少观众出戏。
选游本昌反而是故意用他这张人人熟悉的脸去干扰观众，让大家看到他时就想到济公，再看到他最后那个释然的样子，自然会有所触动。
但他没想到，八十多岁的游本昌看得这么透。
「游老，」任平生开口，「您是真的演明白了。」
游本昌哈哈大笑，把姜茶一饮而尽。
「不是我演明白了，是人老了活明白了，拿起时无挂，放下时无滞。」
他站起来，拍了拍任平生的肩膀。
「行了任导，我这个老骨头先回去泡澡了。
，任平生也笑了，起身扶着他往休息车走。
老人家的身子很轻，但脚步稳当。
《李献计》真人部分，杀青。
但别忘了这是一部科幻片，真正烧钱、烧脑、烧头发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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