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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顿饭等于是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原配的女儿和如夫人的弟弟凑到了同一张桌上。
她觉得自己这顿饭组得像个笑话,好在两位当事人都懂事,没有当面让局面难堪。
林姣暗暗下了个决心,回去还是把身边这帮同学背后的大致关系捋一遍比较稳妥,省得以后再有这种踩在人家家事上跳舞而不自知的时候。
「不过有一点你要注意,」高庆元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周瀚文这个人这几年在政府方面话语权越来越高,连明怀东这个老岳父都不随意上门,所以这次只做了个中间人。所以待会儿上去,能不提明家的关系就尽量不提。虽然事情十拿九稳,但咱们求人办事,人家应了是情分,没说破之前都要当没定论来谈,咱们公事公办。」
林姣连忙点头,「您放心,这些我还是懂的。」
她心里清楚,商会里那些元老肯把各自的人脉拿出来做介绍人,已经是一种支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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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说非官守议员当提名人这件事落在她这个牵头人肩上,旁边再坐一个会长压阵,已经是商会能给出的最体面的配置。
如果能通过一个介绍人就顺利谈下来,那就不必元老们亲自出面,省了他们必要的人情支出。
而且这件事由她一个新人去谈,谈成了是她能干,积攒她的功绩,元老们在后面坐享其成;谈不成也只当是年轻人历练,他们再出马时也不会显得被动了。
两人进了大楼。
林姣站在电梯里翻了一眼手里的文件,脑子里把配额类目的分配比例丶各厂商的产能匹配丶立法局那边的预判,从头到尾粗略过了一遍。
电梯停了。
由高庆元在前面带路,敲门进入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里一个穿灰西装的侧影正对着门口打电话,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他看见高庆元和林姣,朝话筒里说了句「我这边有人来了,回头再聊」,挂了电话,脸上堆起客气的笑意。
周瀚文四十出头,圆脸,戴一副半框眼镜,眼角有笑纹,看不出跟周咏茵有什么相像,但笑起来时眉眼的弧度有几分神似。
林姣在心里把明家老爷子明怀东的女婿,她朋友的父亲,她另一个同学的姐夫这几层别扭关系压了下去,脸上挂起一个得体的笑容。
高庆元上前半步跟周议员握了手,侧身让出林姣:「周议员,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林老板。配额提案的事,主要是她在推动。」
周议员跟林姣握了手,「林老板,年轻有为。」
林姣微微欠身:「周议员谬赞,不敢当。」
周议员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先绕回桌后落了座,抬手示意秘书端茶。
林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背挺直,公文包搁在脚边,手平放在膝盖上。
秘书端上来两杯茶,她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没有耽误时间。
「周议员,您时间宝贵,我就不绕弯子了。」
她说着从包里抽出一份精简版的提案摘要,隔着桌面递了过去,「目前联署的厂商一共七十五家,涵盖香江纺织品行业从原料到成衣的主要环节。联署名单里有高老板的永丰织造丶明老板的明氏纺织丶韩老板的华彩纱厂等,基本覆盖了这个行业七成以上的产能……」
周议员接过那份摘要,没有打断她。
林姣继续说,把配额制度的现状丶产能利用率的数据丶动态调配机制的思路,一条一条捋了出来。
「周议员,配额制度目前最大的问题是过去几年的分配逻辑,让大厂商拿到了远高于实际产能的配额,而中小厂商有产能却拿不到额度,于是出现了大量配额闲置和产能闲置并存的局面。这不仅仅是产能问题,更是分配效率问题。」
她说着从包里抽出一张手绘的柱状对比图,隔着桌面递了过去。
图上清晰地标着各厂商的配额获取与实际产能之间的落差,大厂那一栏配额柱远远高出产能柱,中厂和小厂的柱状图几乎相反。
「如果这个局面持续下去,对政府来说有三层麻烦:第一,配额闲置的情况下,美国那边看到的不是香江在主动管理出口量,而是香江连自己分下去的额度都用不完,反而给了对方重新施压的口实;第二,中小厂商因为拿不到配额而开工不足,工人失业的压力最终还是会落到工商署头上;第三,行业内大厂商可以低价收购小厂的闲置配额丶甚至囤积居奇,这种灰色交易一旦被外界曝光,政府在国际谈判中的形象会很被动。」
她说着侧了一下身,从包里抽出另一张表,上面是一排数据对比。
「我们提案的核心调整思路是两点:一是按产能分配,让配额跟工厂的实际生产能力挂钩;二是引入动态调配机制,季度末结算产能利用率,用不完的配额自动转入下一轮重新分配。」
周议员把那份摘要翻到了最后一页,放下,点了点头。
「你们的想法很正确,我托人打听过,接下来的配额制度确实已经基本明确了,会再次细化,出口产品被分为三十四类,每类都有独立的配额上限。到时候每一类怎么分丶分给谁,洋行那边的准备工作比你们早了大半年。你们如果不提前把规划清楚,等制度一落地,中小厂商连口汤怕是都喝不上。」
高庆元闻言,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三十四类,这个数字比他之前预想的还要细。
他原本以为配额调整最多是按面料大类划分,棉丶麻丶化纤各占一档,顶天不过七八类。
可如今细化到三十四类,意味着以后每一类产品都需要单独申请丶单独核准,中小厂商连凑一批货拼单的路都走不通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旗下的几个工厂,如果三十四类独立封顶,永丰在棉织品上的优势未必能平移转移到化纤混纺那边去。
他垂着眼,忽然意识到,林姣那份提案里提到的动态调配,此刻听来已经不只是一个改革方向,而是保命的预案。
没有这个机制撑着,三十四类一刀切下来,商会里一半以上的小厂根本撑不过第一轮分配。
周议员并没有看高庆元,今天既然是林姣主讲,那就代表商会将这个出头机会给新人,他本人也乐意给这些新人机会,
「但林老板,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现在配额分配的决策权,不在我们立法局手上,在港督手上。立法局只是审议机构,就算我投了支持票,最后批不批丶怎么批,还是看港督府那边的态度。」
他停了停,看着林姣,像是在等她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