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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的人群侧身为她让出窄窄一条通道,那道通道从门口一路延伸进去,等人走过去,身后又合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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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今天大多数人挤破头进来,为的就是瞧个热闹。
像这种华商联名上书争配额的事,几年也遇不着一回,更何况圈子就这么大,上次会上林老板那句「别怪我打你们脸」早就长了翅膀,传遍了大半个纺织圈。
有人听说她堵得王理事说不出话,有人说她背后有靠山,说什么的都有,但所有人都是一个念头,得亲自来看看,这位传闻中的码头东家到底是不是三头六臂。
再者,圈子里的生意人都明白一个道理:今天混个脸熟,谁知道明天自家的货要不要走她的码头?
搭上一句话,往后就是一条路。
人脉这东西,不用的时候嫌挤,用的时候恨少,眼前放着这么一尊看起来胸有成竹能跟立法局议员们递话的主儿,谁舍得错过。
等林姣进去,身后的众人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也陆续进了会议室。
长桌两侧的几十把椅子最先坐满。
紧接着墙根的摺叠椅被一张张拉开,铁腿在地板上刮出长短不一的吱呀声,加了一排还不够,会所的服务生又从储物间搬出第二排,沿窗台下面摆开,椅背顶着椅背,人挤着人,膝盖顶着前排的后腰。
有人实在找不到坐处,乾脆靠着暖气罩站着,把茶杯搁在窗台上,侧着身给端茶水的秘书让出半条缝隙。
林姣做为风头无二的人,自然捡到了一个位置,而她的对面正好就是上次作对的王理事,他的旁边挨着锺元远。
两人正凑在一块低声说话,林姣一进门,王理事抬眼,嘴里的话先一步扔了出来。
「小高,不是我说你,这商会再怎么缺人,也不至于连着半个月老请外人登门吧?」
他把手里的茶杯往前一推,杯盖磕着杯沿叮地一响,「我记得章程里写得清楚,正式成员才有列席理事会议的权利。这位林小姐的入会申请批了没有?」
这话一出,原本此起彼伏的喧腾声瞬间沉寂了下去。
高庆元坐在主位,头都没抬,继续翻面前那本墨绿色封面的会员名册,语气平平地回了一句:「批了。周五走完的流程,签字盖章都在,王理事要是想看,回头让秘书把入会登记簿送过来。」
王理事一噎,嘴唇动了动,又转向林姣:「既然入了会,那就按规矩来。今天的议程是配额提案的细节讨论,林小姐要是带着提案来的,先拿给秘书存档,理事会统一审议。要是空着手来,那坐这儿旁听也行,别耽误大家正事。」
他话音一落,桌面上几个人跟着点头。
锺元远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附和,林姣先笑了。
「王理事这么着急议程的事,那我倒想问一句。半个月前我说得很清楚,给诸位半个月时间,听听各位能做出什么动静来。」
她站在椅子边没急着坐,目光扫过桌上大半张面孔,「这半个月我翻遍了《华侨日报》《星岛日报》《工商晚报》,连英文的《南华早报》都翻了,没见到一条跟纺织品配额申请有关的消息。倒是看见王理事上了两次报,一次是在湾仔的酒楼跟人吃饭,一次是跟永安公司的许老板喝茶聊地皮。」
林姣说完,后背往椅背上一靠,姿态松弛得很。
桌上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没忍住,闷闷地笑了一声。
王理事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手里的杯盖往杯口上一磕,声音响得整间屋子都听得见。
「林小姐,你要是专门来做这种盯梢的事,那你走错地方了,商会是谈生意的地方,不是八卦场。」
「谈生意?」林姣眉毛一挑,转头看向高庆元,「高会长,既然王理事这么想谈提案,您不如先说说,这半个月您组织了几次碰头?走访了几位立法局议员?材料递上去没有?至少让我这个新会员听听进度。」
高庆元把手里的名册合上,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
「我约了三次内部碰头,第一次来了七个人,第二次来了四个,第三次只有老锺和郑老板到场。议员那边,我托人递了话,陈议员说等年底再议,李议员那边回了几句,再没下文。」
他说完,目光从锺元远脸上滑过去,滑到王理事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锺元远不自在地转了转手里的钢笔,低下头。
王理事倒是坐得稳稳当当,甚至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嘴角带着点隐约的笑意。
「也就是说,半个月过去——」林姣把这表情收进眼里,目光从锺元远脸上滑到郑老板脸上,又从郑老板脸上滑到那几个缩着脖子的人身上,「除了高会长一个人在前面张罗,其他在座诸位,连面都没露过。」
她往椅背上一靠,手指搭在桌沿,指尖轻轻叩了一下。
「你们不是没时间,也不是不关心,你们是觉得,我一个女人,一个刚入会的新面孔,什么事都办不成。所以这提案成也好丶败也好,跟你们没有半毛钱关系。说不定还在等着看我的笑话,我说的对吗?」
桌上又安静了。
「既然在其位不谋其政,」林姣的声音在整个会场有些冷漠,「那这理事会是不是该重新选一选?不然这个商会留着还有什么用?每周包这间包厢的钱丶秘书的工钱丶印刷会员名录的纸张费,都拿去打水漂?」
「你——」
王理事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你一个刚入会的新人,连这行当的门道都没摸清,开口就要换理事会?我倒想问问你,你是靠什么生意进的商会?你名下有几家工厂?养了多少工人?去年出口额多少?你能说出一个数字来,我今天就服你。」
林姣侧过头,伸手从韩琼芳手里接过那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手按在上面没急着打开。
「我名下有几家工厂丶养了多少工人,这些数字你回头去查商业登记册,查得到。但我今天不是来跟王理事比谁家工厂门牌号好看的。」
她手指在纸袋上轻轻叩了两下,「我今天来,是来给大家看些东西的。」
她打开纸袋,从里面抽出一沓纸,递给旁边的韩琼芳。
「分一下,每人一份。」
韩琼芳早就等着这句话,手脚麻利地站起来,从左边开始,每张椅子面前搁一份。
纸张落到桌面上时,有人低头一看,脸色先变,至于后面没桌子的人,韩琼芳则隔着一段距离发一份,务必让全场都能看到。
王理事桌上也搁了一份,他低头扫了一眼,手就捏紧了那份纸的边缘。
纸张上印着几张大尺寸黑白照片,照片里是码头仓库门口停着的卡车,车旁站着几个眼熟的面孔,领口敞着,露出手臂上青竹帮的纹身。
照片下方附着几行铅字说明,写着时间丶地点丶涉及的公司名称。
再往下翻,是复印件,几家小型纺织厂的工商登记变更记录,法人名字从原来的老板换成了王理事名下的一间控股公司,变更日期紧跟在那些帮派人员出现在仓库之后。
桌面上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这照片……去年的吧?」
「老李那间厂子我记得当年是经营不善关的门,怎么这里写的是被迫转让?」
「污蔑!」王理事的脸由红转白,把那几张纸往桌上一拍,纸张散开,飘到邻座手边,「你这是从哪里搞来的伪造材料?我王某人做生意做了三十年,行得正坐得直,你一个……」
「王理事,」林姣打断他,抬起手,「你说话慢点,先把气喘匀了再讲,年纪这么大了,倒在这里还得我帮你叫救护车。这照片上的地点你认不认识?镜头里左边那个穿灰褂子的人,去年十月在深水埗被警方抓过,你要是觉得照片是伪造的,那上面卡车车厢刷着的永丰织造四个字不是你公司的招牌?」
王理事的嘴张了张,又闭上,喉结上下滚了两下,还想再辩,林姣直接道:「还是有人偷了你的招牌去拉货?如果是偷的,那你报警了没有?如果是你的车丶你的人,那你喘完这口气,想好了再开口。」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王理事发青的指节上,语气带着几分嘲讽:「这种事,按理不该我一个年轻人来教你,可你既然坐在这间屋子里当了几十年的理事,总该知道,手脚不利索的人,就别往台面上坐。敢做不敢认,比做错了可难看的多。」
锺元远在旁边放下了手里的纸,脸上那层从容已经没了,眉毛拧成一团,偏过头看了看王理事,又看了看高庆元,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话都没说。
「你——」
王理事终于挣出了那口气,胸膛猛地顶起来,手掌往桌面上一撑,整个人往前倾了半寸,可话音还没碰到舌尖,林姣的声音已经平平地压了上来。
「各位手上的材料,不止这一桩。」
她没看王理事,目光从桌上扫过去,落在那些正襟危坐或假装翻文件的成员脸上。
「各位手上的材料不止这一桩。」
林姣继续说,「王理事过去几年里,利用商会理事的便利,提前获知配额类目调整的动向,把这些消息卖给了几家中小洋行。洋行拿到消息后抢在政策落地前压价吃进小厂商的库存,转手在配额放开后高价出口。这里面的利润差我不细算了,但商会里至少五家小厂商当年就是这样被挤垮的。我手上还有几家洋行的往来函件复印件,都是抬头带公章的那种。各位要是感兴趣,后面随时可以调阅。」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
有人手里夹着的半截烟已经燃到了过滤嘴边,滚烫的灰落下来烫了手背,才猛地一抖甩开。
那几个刚才跟着王理事点头的人,此刻脖子缩下去半截,目光在桌面上乱飘,谁也不看谁。
前面的消息说到底还是生意场上的凶狠,你挤我丶我踩你,圈子里的老人谁没见过几回?
可这回不一样,把配额消息卖给洋行,这已经不是抢食了,这是把自家锅里的饭往别人碗里扒。
几家小厂商挤垮了还能说是时运不济,可要是这消息哪天落到自己头上,洋行提前知道了政策风向,压着价来收你的库存,你还以为是市场不好,咬着牙认亏出了货,回头配额一放开看着别人翻倍赚,到那时候才知道自己被人卖了。
而卖你的那个人坐在同一间屋子里开会,你还要跟他点头打招呼。
这念头一旦翻上来,众人心里顿时凉飕飕的,谁还敢抬头看王理事一眼。
王理事重新站起来,这次椅子直接往后仰了一下,差点翻倒。
「林姣!你血口喷人!这些东西你从哪里弄来的?我告诉你,在香江这块地上,随便编几份假材料就想整人,你找错了对象。我王某人背后站着的人你得罪不起!」
他声音刚落地,包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先是走廊里有人快步跑来跑去的声音,然后是一连串皮鞋跟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脆响,夹杂着几声高喊。
「就是这里吗?」
「门牌号对得上。」
「麻烦让一让!」
包厢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了,一股风裹着外面大堂的嘈杂涌进来,把桌上几张薄纸吹得飘了起来。
门口站着七八个人,手里举着相机丶拿着笔记本,有男有女,领口别着各色报社的徽章。
中间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男记者半个身子探进门里,目光在桌上一扫,高声问了一句:「请问王理事在吗?我们是《华侨日报》和《星岛日报》的记者,听说王理事在商会例会,想来采访几个问题。」
王理事的脸瞬间由白转青,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椅子腿磕在身后那扇半开的窗框上,发出哐的一声。
「你们……谁让你们来的?这里是商会内部会议,不接待记者!」
记者们根本不理会,人群往前涌了两步,相机已经举起来了。
后面挤上来一个记者,声音响亮到传透了整个会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