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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里希推门出去之前看他的那个眼神还钉在他脑子里,那种沉甸甸的注视,带着失望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容忍。
莱恩摸出烟叼在嘴里,还是没有点着。
说实话,莱恩.维拉除了在黑市,基本都不爱烟味,他觉得呛。
说实话他很少回想过去,那玩意儿想多了没用,一旦你想多了只会让自己在半夜惊醒时摸枕头底下的刀。
S洲那个地方全称是“SouthernZone”。
星际地图上标着一片灰蒙蒙的区域,不属于任何政权管辖,也没有任何法律约束。那里是雇佣兵的巢穴、逃犯的天堂。
各个势力划地为王,今天你占了东区,明天我抢了西街,一颗流弹打穿谁家的窗户也不敢报警。因为警察在S洲是不存在的,活下来就是唯一的规矩。
莱恩在那里出生长大。
他妈是个狠角色,S洲本地帮派头目的独女,从小在枪堆里摸爬滚打。他爸就是个外来户,具体什么来头莱恩到现在也没搞清楚,只知道那个男人长得很好看。然后他妈可能是看上那个男人的脸,把人抢回去当了压寨丈夫,接着就生了莱恩。
后来有一天母亲发现那个男人在外面还有别的人,他妈二话没说掏枪把人崩了。
然后她把枪管塞进自己嘴里,也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莱恩那年才八岁吧。
他记得自己躲在衣柜里,从门缝里看到客厅地板上两具交叠的身体,那里满地暗红色的液体。他等到天亮才从衣柜里爬出来,踩着一地凝固的血迹,慢慢走到两具尸梯旁边看了很久。
父亲的眼睛还睁着,跟活着的时候一样好看。母亲的手指头僵得掰不开。
莱恩找一个推彻把两具尸梯运到后院,挖了两个坑埋了。他在院子里坐到天黑,然后站起来拍干净身上的土,进屋找块抹布把客厅地板上的血迹擦干净了。
之后他在S洲长到十八岁。
那十年的日子没什么好说的,无非是和这个帮派抢地盘,或者跟哪个势力火拼,谁手里有枪谁就是规矩。
他知道使刀开枪,在人群里一眼分辨出谁会先动手。
最后学会了不相信任何人。
十八岁那年他离开了S洲,他以为自己能去一个正常的地方重新活一遍,结果发现外面的世界也他爹一个德行。
各个星域之间战争不断,边境线上难民成堆,星际海盗到处流窜。
人类的首都位于蓝星,那里就是人类的乌托邦……不过仅限于少部分人罢了。
而S洲只是把这个宇宙最丑陋的那一面浓缩到一个地方而已。莱恩就是在那种环境里长出了一身本事。
他不会说自己有多厉害,他只是恰巧活下来了而已。S洲每年都有人死,他认识的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倒在街面上,能活到成年的没几个了。
他不感激战争,恰恰相反的是,他很厌恶战争,失去秩序的人类社会逐渐解构,而当文明成为一个过去式时,那个世界注定是苦难诞生的温床。
后来他就穿越了,一睁眼来到虫族,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宇宙变成了一个低等雄虫。他花了几天时间搞清楚状况,摸清虫族的社会结构,然后决定伪装成雌虫混口饭吃。
军部好歹有规矩。
有规矩的地方就比没规矩的地方强。
莱恩把嘴里那根烟拿下来掐断了,再扔进垃圾桶里。他准备下班,结果刚走到楼下大厅,他看到埃里希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
埃里希手里拎着外套,看样子也是刚忙完:“莱恩,你下班了?”
“嗯。”莱恩点了点头。
“去家里吃饭吧,”埃里希的语气很随意,“赫尔曼找了新厨子,卡勒姆说做的蛋糕比外面店里的还好,你反正一只虫回去也是凑合。”
莱恩下意识想婉拒,他现在的处境不适合跟埃里希走太近,今天早上的事还没翻篇,去家里吃饭太尴尬了。
“我就不打扰了,上将。”
“算不上打扰,”埃里希看他一眼,“吃完住客房,明天早上跟我一起过来上班。省得你明天又提前半小时到办公室躲我。”
莱恩被他说中心思,难得有些尴尬了。而戳破这层纸的埃里希已经走了出去:“走不走?”
莱恩也只得跟上了,而在飞行器上,埃里希还是问出那个问题:“你还想回黑市吗?”
埃里希问得很直接,不留余地。
“不想。”
“为什么?”
莱恩沉默了,他可以把话说得很漂亮,光是好听顺耳的话他张口就来,说什么“军部给了我归属感,我想留在您手下继续做事”之类的。
但他看着埃里希那明显在认真等答案的脸,忽然不想说那些套话了,太没意思。
“黑市那种地方就是一群亡命之徒凑在一起互相壮胆,现在不成气候是因为没虫领头。可如果军部一直不管,迟早会有虫把那盘散沙捏成拳头。到时候那里会变成一个犯罪天堂,什么脏活累活都能接,什么底线都敢碰,我不喜欢那种地方。”
因为那简直就是S洲的缩影。
埃里希睁开眼,他的目光带着审视,可更多的是满意。
“军部已经有意向整顿黑市,”埃里希说,“这半年已经提上议程了,只是缺一个熟悉那边情况的虫来牵头做前期摸底。”
莱恩稍微愣了一下,埃里希把目光落在他脸上:“你既然已经自己走出来了,就没有道理再把你逼回去。你才二十八岁,以后的路还长。要走对路。”
那么年轻,人生也该一片光明。
莱恩的嗓子眼有点哑,他扭头去看窗外,过好几秒才说道:“我明白了。”
飞行器迫降后,他跟埃里希并肩走过门廊,推开客厅门的瞬间,有一个金色的脑袋从沙发后面钻出来。
“维拉上校!”卡勒姆从地毯上蹦起来,手里还拿着一块做工精致的硬纸板,“你来了?!我还做了名牌,你今晚要住客房,我把你的名字写上去啦。”
莱恩低头一瞥,上面用金色记号笔写着:“维拉上校的专属客房(闲虫免进)”
赫尔曼也探出头来,看到那块硬纸板之后扶了扶金丝眼镜,脸上露出一种无奈的表情,像是无声说着自己尽力了。
埃里希看了看自家儿子一脸求表扬的样子,故意开口道:“卡勒姆。”
“嗯呐!雌父怎么了嘛?”
“你的房间收拾了吗?”
“我……收拾了,已经收拾了一半!”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我明天再收拾。”
埃里希指了指楼上:“现在去收拾,收拾完了再下来吃饭。”
卡勒姆瘪了瘪嘴,但看到莱恩正低头看着那块名牌,嘴角还微微上扬。看到这里,他又立刻高兴起来了。把纸板往莱恩怀里一塞就跑上楼去,去到楼梯口又回头喊一声:“莱恩你等我,我收拾完就下来,你别走!”
赫尔曼走过来搭上莱恩的肩膀:“别理他,你坐着歇会,等二十分钟就开饭。”
不久之后,厨房方向飘来新厨子炖汤的香味,楼上传来卡勒姆在房间里翻箱倒柜的动静。赫尔曼给他倒杯茶推过来,埃里希翻着今天带回来的文件,还偶尔抬头跟赫尔曼说一句什么。
莱恩听着这一屋子细碎的声响,不知为何,他想起六岁那年,自己坐在后院埋完父母之后,天黑了没人叫他吃饭,他就一个人在厨房翻半天,最后找到半袋硬面包就着凉水咽下去了。
此刻的莱恩.维拉喝了一口茶。
这杯茶是热的,甚至带着点花香。
不一样的,这怎么可能会一样呢?
莱恩.维拉贪恋这份温暖。
第219章过门
艾德里安家最近安静得有点反常。
往常每个月至少有两三拨媒虫上门,带着各家的军雌资料照片来,在客厅里坐成一排等卡勒姆过目。埃里希和赫尔曼虽然对儿子挑三拣四的毛病头疼,不过也没催他非要马上找一个出来,毕竟卡勒姆那个脾气确实难伺候,得找个能压得住他的。
可最近一个月媒虫一个都没来。
“你没发现吗?!”海因趴在参谋部的工位上跟弗里茨咬耳朵,“上将他家最近消停了,一个相亲局都没听说。”
“早发现了,”弗里茨翻着文件头都没抬,“这不明摆着吗?小少爷天天往军部跑,来了就直接去维拉办公室报到,一坐就是一下午。上将从办公室出来路过看见他儿子趴在维拉桌边上吃零食,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你说上将这是默许了?”
“那就看你怎么算了。”
“默许不默许的先不说,”海因特意压低声音营造氛围,“你觉不觉得维拉这小子最近气色特别好?上个月还一脸苦大仇深呢,最近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维拉最近恋爱谈得春风得意,你一个单身的少打听。”
海因:“………”
海因哀嚎一声趴回桌上。
议论的不止参谋部,军部到处都有虫在传,艾德里安上将那个心腹维拉上校怕不是被上将家自己看上了。
消息传得有声有色,有说卡勒姆小少爷天天给维拉送甜点的,而且上将甚至亲自带维拉回家吃饭的,最夸张的版本是说赫尔曼议员已经在挑婚房的地段了。
同僚们看莱恩的眼神就差写着“你小子真行”。有胆子大的军雌在食堂端着餐盘凑过来问:“你跟小少爷到底什么时候办?”
莱恩只是说:“办什么,演习方案还没交?”然后就把对方噎回去了。
不过这些议论莱恩没往心里去,他最近头疼的是另一件事。
埃里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早上八点整准时出现在莱恩公寓楼下,飞行器就停在街角等莱恩下来。
第一天莱恩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他拎着在路边买的两个包子站在公寓门口傻眼了,不是,虫族睡过头迟到还能看见上司堵门口吗?!
等到车窗降下来后,埃里希朝他抬了抬下巴:“维拉,先上彻。”
“上将?您怎么……”
“上班正好顺路。”
莱恩:“………”感觉此刻的埃里希和卡勒姆一样不靠谱。
莱恩拉开彻门坐进去,埃里希随便瞟了一眼他塑料袋里装的早餐,眉头动一下,他转回头把飞行器升起来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让莱恩没想到,后来每天都一模一样。
莱恩看着那辆准时出现的黑色飞行器,已经称得上麻木了。他不是不感激,但他一个上校每天被上将接送上下班,这事传出去怎么看都像是关系户啊?
虽然莱恩对于当关系户也并不反感。
“上将,”莱恩系好安全带,这次终于开口说道,“您不用天天来接我,我自己能去军部。”
“也只是顺路。”埃里希照样用这个借口敷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