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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6章鸣琴遗爱(第1/2页)
兴隆驿在巨野县城南门外十里,临着官道,旁边挨着个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本地人唤作十里铺。
驿前两根木柱,一根悬挂驿牌,一根用来拴马。院墙是土坯的,墙头压了瓦,前后三进的大院子。
前院厅堂三间、驿舍五间,另有客位、厢房五间。正院十来间精舍供过往官员住,后院马厩草料场,再往后则是驿卒住处。
兴隆驿旁边挨着步递铺,驿卒喂马扫院,铺兵递送文书,各司其职。
驿外头几家脚店酒肆茶坊,卖蒸饼汤面的挑担支在路边,脚夫驴夫蹲在墙根等活,看起来十有八九是十里铺人。
吴邕一行到的时候,天刚过午。周驿丞得了信,早早把正院静室收拾出来,亲自在门口出迎。
他五十来岁,在兴隆驿干了二十来年,迎来送往的官员见过不少,什么品级摆什么脸色,心里有本账。
吴邕虽只是个知县,可到底是赴任的正印官,又是从潭州远道来的,周驿丞不敢怠慢。
远远见马车过来,他连忙抢上几步,躬身一揖,腰弯得很深,“兴隆驿驿丞周德贵,给吴知县请安。吴公一路辛苦,静室已收拾停当,炭盆、姜汤都备下了。”
吴邕没急着下来,先撩开车帘扫了眼,这才扶着亲随的手臂下来。
他站定了,掸了掸袍角,咳嗽两声,才拿正眼看周驿丞,“周驿丞,这驿里几间房?马厩几间?步递铺可在左右?”
周驿丞一一答了,末了补句,“吴公放心,静室是正院最清净的一处,前头几任过路官员住过,都说好。”
吴邕“嗯”了一声,迈步往里走,“从潭州到这里,老夫走了半个月。这一路上,驿丞见的多了。有殷勤的,也有怠慢的。”
“你这里是巨野县地面,归济州管。我赴的是濮州鄄城任,跟济州并不相干。周驿丞,我只在你这里歇一宿,明日一早便走。”
“按说到了巨野,该进城拜会济州知州。可我一来还没到任,二来不愿在赴任前跟不相干的官员应酬。”
他语气淡淡的,“住在这城外驿里清静些,也省得两边麻烦。你也不必太过张罗,更不必往县里递话。可明白?”
周驿丞脸上笑意不减,连应了两声是,腰又低了一分。他心里却飞快地转着,这位吴知县,嘴上说清静,其实是不想跟济州官员照面,怕节外生枝。
“吴公这话,小的全然明白了。驿站迎送,本就是分内的事。吴公是正印官,小的不敢怠慢,也不敢太过,分寸都在心里。”
吴邕嘴角动了动,没再说什么,只朝随从抬了抬下巴。
一个四十来岁的亲随立刻上前,“家主,静室里先歇一歇,热水稍后送来。驿里若有生人走动,还请周驿丞知会一声。”
周驿丞应了,侧身让路,眼睛却顺势扫了一圈吴邕身后的人。两个亲随、两个书吏、四个护卫、四个杂役,他心里飞快地过着数。
所谓静室,也是客房。在正院当中面阔五间,只有官员和亲随够资格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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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邕住正中,两个亲随住左次间,早晚伺候。两个书吏住右次间,管文书案牍。五间房,主仆分得清,又不隔开。
四名护卫在前院驿舍住下,轮班守夜。搬行李看马的四名杂役歇在驿后马厩旁的铺房里。周驿丞又拨了两名驿卒帮着照应。
半个时辰后,一行十三人安顿下来,吴邕坐在静室榻上,捶了捶腿。
六十多岁的人了,从潭州一路车船颠簸,骨头缝里都透着困乏。他略坐了一会儿,觉得饿了,便吩咐亲随去传饭。
不多时,周驿丞亲自提了食盒进来,一屉蒸饼,一大碗羊肉汤,一碟切羊肉,一碟干鱼,一碟炒豆腐,一壶热酒。
周驿丞把酒菜放好,又拎起酒壶给吴邕斟了盏,“吴公一路辛苦,驿里灶上粗陋,将就吃些。”
“这酒是本地黍米酒,名唤麟台黄。算不上名贵,胜在醇厚,倒还能暖暖身子。吴公且尝尝,也算解乏。”
吴邕见他殷勤,心中就有几分满意。他端起酒抿了口搁下,“周驿丞在驿里多少年了?”
周驿丞连忙赔笑,“回吴公,二十一年了。”
“二十一年。”吴邕拿筷子夹了块羊肉,“迎来送往,见的官员不少吧?”
周驿丞弯了弯腰,“托各位官人的福,混口饭吃。吴公这趟赴任鄄城,可是朝廷看重。鄄城那地方富庶,听说比巨野还强出些。”
吴邕没接这话,知道他只是奉承之辞罢了。毕竟巨野好歹是济州附郭县,州衙所在,“你这驿里可有什么消遣的地方?一路坐船坐得腰酸,想寻个地方走走。”
周驿丞连忙笑道:“驿外不远有座小庙,供的是位先贤,香火不算旺,胜在清静。庙后头有片林子,景致也还过得去。吴公若有兴致,小的引路。”
吴邕搁下酒盏,“供的是哪位先贤?”
周驿丞往前凑了半步,“是春秋时的宓子贱。当年他在这巨野地面做过单父宰,百姓感他的德,立了这庙。”
“年头久了,庙不大,香火也淡,倒是本地几个读书人逢年过节还去上炷香。后头那片林子,叫负姑林。乡老传说,汉时相士许负在此歇过脚。”
吴邕听了嘴角撇了撇,把筷子搁下,“许负?相术之徒多为以讹传讹。罢了,饭后到宓公祠走走也好。”
周驿丞见他松了口,连忙出去安排。
吴邕用了酒饭,暖暖地啜了盏茶,这才从容带着四名护卫出了驿门。周驿丞在前头引路,沿着官道走了几十步,拐进条土路,再有百十步便到了庙前。
小庙果然不大,只一进院子,门楣上一块小匾,写着“鸣琴遗爱”四个字,已经有些模糊。
左右柱上有联,“鸣琴单父治,遗爱巨野长”。字迹还清楚,看上去不过二三十年的模样。联语不太通,笔法倒还算工整,想是本地读书人写的。
正殿三间,梁柱素木,不施彩绘。殿里供着尊不大的泥塑,作士人打扮,头戴儒巾,双手抚琴,面前一块木主,写着“单父宰宓公讳不齐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