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biquge521.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0514章她的刺绣里,有江南的水声(第1/2页)
阿贝的绣坊开张那天,沪上的天难得放了晴。
说是绣坊,其实就是租界边上临河的一间两层小木楼。楼下是铺面,楼上是住家,推开后窗能看见苏州河的支流,河水浑黄,水面上漂着菜叶和碎木片,偶尔有运货的小船慢悠悠地撑过去,船家蹲在船头用葫芦瓢舀水,泼在船板上冲掉鱼鳞。
阿贝第一天来看房子的时候,齐啸云皱着眉说这地段太偏,离英租界的阔太太们太远,不好做生意。阿贝趴在窗口往远处看了一会儿,指着河对岸那排歪歪扭扭的棚户说,就是因为偏,我才要租这里——住在那边的都是码头上扛活的、纱厂里做工的,她们的丈夫和儿子穿破了的衣服没人补,想学门手艺又不认得字,绣坊开在闹市对她们有什么用?
齐啸云没有再反对。他帮她把楼下的铺面重新粉刷了一遍,又从自家商行拉来几张旧柜台和几把藤椅,藤椅扶手磨得发亮,坐上去吱嘎作响。阿贝说太旧了,他说旧了好,旧的让人敢进来。阿贝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没再坚持。
开业那天没有放鞭炮——阿贝说炮仗的钱不如多买几团绣线。她自己在门口挂了一块木头招牌,招牌上的字是她亲手写的——“阿贝绣坊,专绣苏绣,兼收学徒”。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很认真。阿娘从乡下托人带来一篮子红鸡蛋,说是讨个彩头。
养父老莫更绝,扛了两条活蹦乱跳的大鲤鱼,非要养在铺面门口的水缸里,说鱼能招财,而且万一开不了张还能红烧。
阿贝哭笑不得,把鲤鱼养在水缸里,又往缸里丢了两片浮萍,对两条鱼说,你们争点气,好好活着,别老让我惦记着红烧。
第一天没有一个客人上门。第二天也没有。阿贝不慌,她坐在门口的藤椅上,借着天光绣一幅《江南水乡》。这幅绣品她已经绣了大半个月,绣面上是江南水乡的晨雾——小河、石桥、乌篷船、河边浣衣的女人。
她用的是苏绣里最细的劈丝手法,一根丝线劈成十六股,比头发丝还细,绣出来的水面波光粼粼,像是真的有风从绣面上吹过去。
路过的行人有时候会停下来看一会儿,但一看是新开的绣坊,还是个年轻姑娘坐镇,摇摇头就走了。阿贝也不恼,人家走了她就继续绣,手上的针一上一下,稳得像钟摆。
第三天下午,来了一个人。
不是客人。是一个穿着阴丹士林蓝布旗袍的年轻女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腋下夹着一个布包袱,站在绣坊门口犹豫了很久,探头往里看了好几回,一只脚迈过了门槛又缩回去,像是在河边试水温。
阿贝注意到了她——那件蓝布旗袍虽然干净整洁,但袖口磨得发白,领口的盘扣掉了一颗,用颜色相近的线勉强缝上了。阿贝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来冲她笑了笑,拍了拍藤椅边上那张小方凳上的灰。“进来坐。不买不要紧,看看也行。”
那女子走进来,把布包袱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几件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洗得很干净,但布料已经洗薄了,有些地方还一针一线地补过好几层补丁。她有些局促地说她叫素珍,是纱厂的挡车工,丈夫在码头扛活,家里有两个孩子。她说她去过别的绣坊想学手艺,但人家嫌她年纪大,说她手糙学不了细活。
她问阿贝,你这里收不收学徒?跟着你白干活也行,就是别嫌我手笨。阿贝没有说话,她只是拉过素珍的手看了看——指尖被纱锭磨得全是倒刺,掌心有几道开裂的口子,虎口的茧子硬得像一块老树皮。素珍想把那只被纱线割了无数遍的手缩回去,阿贝没松,拇指轻轻按在她掌心——触到那些倒刺和茧子时,她的指腹没有发抖,反而像抚过绣绷上最熟悉的丝线一样稳。
“谁跟你说手糙就不能学绣花了?我跟你一样做过粗活。第一根针拿不稳,第二根也拿不稳,第三根就稳了。”她说,“手糙没关系,有劲。有劲的手学得快。”
素珍是阿贝收的第一个学徒。后来阿贝说起这件事,笑称自己是“给自己找了个伴”——素珍学得比她预想的还快,第三天就学会了劈丝,劈出来的丝虽然粗细不均匀,但每一根都是完整的。学劈丝的时候她不停用眼睛瞟阿贝的手,阿贝干脆把自己的绣绷举给她看,每一针怎么落、怎么收,放慢了速度重复,像当初养父教她划桨那样:别怕桨沉,怕的是你不敢把它往水里送。
一周之后,第二个学徒来了。是素珍带来的,也是纱厂的工友,姓周,比素珍还年轻,才十九岁,已经在纱厂做了四年工。她刚进绣坊时一句话不敢说,低头在那儿劈丝劈了整整一个下午,劈出来的丝线堆在案子上,抖抖索索的像一团浅色的雾。临走的时候忽然跟阿贝说,姐姐,你这儿亮堂。阿贝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铺面里那盏煤油灯和从窗户里透进来的天光——不算亮堂,甚至有些昏暗。但她明白了她说的不是灯。
第一个月结束的时候,绣坊里已经有了五个学徒。有人在角落里支起第三张绣架,阿贝把养父当年给她打的那张小木凳从楼上搬下来,腿底下还垫着一块她从渔村带来的旧船板,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三个字——阿贝号。
除了素珍和周姑娘,另外三个是附近棚户区的主妇,平时给人家洗衣裳缝补挣点零钱,听说了绣坊的消息,都想来学一门手艺。阿贝不收学费,但定了一条规矩:每人每个月交一块自己绣的手帕,不必完美无瑕,但必须是整间绣坊里谁也学不来的花样。
有人问绣成什么样才叫“谁都学不来”,她放下针想了想,说等你绣的时候心里只想着一个你在乎的人,别人就学不来了。几个学徒面面相觑,有个主妇扑哧笑了一声,说阿贝姑娘,你这不像教手艺,倒像教谈恋爱。阿贝自己也笑起来,说那就当两样一起教了吧。
齐啸云来的时候,常常会带一些东西——有时是新到的苏绣画册,有时是几盒苏州采芝斋的松仁粽子糖,有时是几匹从湖州收来的素绉缎。他每次来都不空手,但从来不说“这是给你的”。
他会把东西放在柜台上,说是“路过顺便”“商行剩的”“朋友送的吃不完”,然后坐在角落里那把藤椅上,看阿贝教徒弟。他坐在那里很安静,从不打断,有时候徒弟们绣得入神,甚至忘了屋里还坐着一个齐家少当家。
阿贝有一次打趣他,说你这人真奇怪,自己的生意不管,天天跑来我这小绣坊当门神。齐啸云说,你的绣坊比我的商会安静,在这儿坐一下午,比谈十笔生意都舒服。
第二个月,阿贝接了第一笔订单。
订单来自英租界一家新开的洋装店。老板是个法国人,金头发,中国话说不利索,但眼光很刁。他不知从哪里听说了“阿贝绣坊”这个名字,亲自坐着黄包车找上门来。那天他走进来的时候眼睛扫了一圈铺面,阿贝看得出他对这间旧木楼瞧不太上——他拿起来又放下的那块手帕上其实绣着一朵极细的缠枝莲,是素珍交来的“作业”,花瓣的过渡色靠劈丝劈到十六分之一才勉强晕开,但法国人显然只顾着看门外的河腥味了。直到他站到阿贝的绣架前,看见那幅还没完工的《江南水乡》,整个人安静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14章她的刺绣里,有江南的水声(第2/2页)
他看了很久。用不太流利的中国话说,这个,我要了。
阿贝放下针,站起来给他倒了一杯茶——茶叶是齐啸云从杭州带回来的龙井,她平时舍不得喝,留着招待客人。
法国人指着绣面上那片波光粼粼的水面问她怎么绣的,阿贝把劈丝的针路拨给他看,告诉他每一道光影里面其实藏着不同颜色的线:灰是水,蓝是天,白是风。法国人听不太懂中文,但他听懂了最后一个词——风。他说他订二十幅,运回巴黎去卖。
价钱随她开。阿贝沉默了片刻。她回头看了看店里五个正在埋头学劈丝的女学徒——素珍正在专心致志地绣一片叶子,周姑娘的绣绷上是一朵歪歪扭扭的桃花,另外三个主妇凑在一起讨论蝴蝶翅膀该用平针还是乱针,声音低低的,时不时爆出一阵被压抑的笑。
她转回来,说我接。但我有个条件——这批订单得我们一起做。他看了那些学徒的作品,那些歪歪扭扭的桃花、厚薄不匀的叶片、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手帕,微微皱了一下眉。
“她们的绣工还不够。”他说得直截了当。
“一个人绣二十幅,每幅都一样,那是流水线上的货。五个人绣二十幅,每幅都不一样,那是绣坊的魂。我教出来的徒弟,我知道她们能绣到什么程度。现在不完美,但两个月后交货的时候,我保证每一幅都有拿得出手的地方。”
法国人沉默了一会儿。他显然从未听过“绣坊的魂”这种说法,但他毕竟是个商人,能嗅出故事的价钱。他重新看了一眼素珍那朵缠枝莲,又看了看窗外浑浊的河水和远处冒烟的纱厂烟囱,忽然点了点头。他说他先下五幅的定金,两个月后验收。
法国人走后,阿贝把五个学徒叫到跟前,把订单的事说了。几个女人面面相觑,然后素珍问了一句她们都想问却不敢问的话——我们真的能绣吗?阿贝没有正面回答。她从绣架下面翻出一块旧手帕,那是她自己学绣的第一幅作品,针脚密密麻麻乱成一团,根本看不出绣的是什么——也许是一朵花,也许是一片云,也许只是一团被手指揉乱的丝线。她把手帕摊在案子上,压平一角,学徒们这才依稀辨认出那上面绣着的东西是大半片鳞甲和半条鱼尾。
“我以前绣鲤鱼,绣了二十几条才绣对第一条。每次绣坏了就拆,拆了再绣。布拆烂了就用背面,背面也烂了就当抹布。你们现在绣的,比我那时候好一百倍。”
从那天起,绣坊的灯亮得更晚了。阿贝把法国人的订单拆成五份,每人负责四幅,按各自最擅长的针法分配——素珍的套针细腻,负责绣水纹;周姑娘的滚针已经有了几分力道,专门绣石桥的轮廓;另外三个主妇一个擅长配色,一个针脚密实,一个绣花瓣时手极大却从不把丝线扯断。阿贝自己负责最难的部分——每一幅里她都留了一小片晨雾。
晨雾不是丝线能绣出来的,得靠劈到极处的丝和肉眼几乎分辨不出的灰白过渡,把留白染出层次。学徒们收了工还在灯下穿针,嘴唇抿得发白,线团滚到柜底也顾不上捡,素珍干脆把两个孩子寄在邻居家。阿贝卷起袖子蹲在角落里替她们改针路,指尖沾了一小片洗不掉的靛青,时而按住绣绷台角说这一片不要补密,雾要让它透气才会飘。
齐啸云还是时不时地来。他来的时候总会先看一眼绣架上那些逐渐成形的绣片,然后坐到他习惯坐的那把藤椅上,安静地看一会儿,有时从怀里掏出一包还热乎的生煎馒头搁在柜台上,说路过顺路买的,你们趁热吃。生煎底部煎得焦脆,芝麻粒沾了满纸袋,学徒们围上去的时候他往旁边让,退到窗边,和阿贝的绣架之间隔着两三步。
直到一天夜里,最后一批绣片下了绷。阿贝一个人坐在灯下检查成品——五幅《江南水乡》,每一幅都是同样的构图,但每一幅都不一样。
素珍的水纹里有她家乡芦花荡的倒影,周姑娘的石桥上多了一只蹲着的小猫,那个平日里最寡言的学徒把自己那幅的桥洞染上了一层近乎透明的金——是她丈夫每天清晨出发扛活时天边未灭的启明星。阿贝一幅一幅看过去,看了很久。然后她吹灭煤油灯,推开窗户,让清晨的冷风吹进来。
河对岸的棚户区还笼罩在薄雾里,远处码头上已经有人在喊号子。苏州河的水还是浑黄的,但阿贝觉得今天的水面格外好看——大概是看久了的缘故。
送货那天,五个学徒全都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素珍把压箱底的银镯子戴上了,周姑娘特意去理了发,另外三个主妇互相帮对方整了整衣领。
她们站在绣坊门口,看着阿贝把五幅绣品用蓝布包好,放进齐啸云借给她的黄包车里。阿贝回头看了她们一眼,五个人的眼眶都是红的,但谁也没哭。阿贝说,哭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
说完她自己倒先笑了一下,把蓝布包袱抱在怀里,上了车。法国人验收的时候没说话。
他把五幅绣品一幅一幅铺开,铺满了整张办公桌,然后退后三步,用一种鉴赏古董的眼神从右看到左,再从左看到右。他的中国话依然说不利索,但他的表情阿贝读懂了——那双眼瞪得比第一次站上外滩的游客还亮,眉梢悬着,呼吸轻得像是怕惊动画面上那些微微流动的雾气。
他说这些刺绣有名字吗?阿贝想了想,说没有名字,但这批订单叫“阿贝绣坊”。法国人说,以后会有更多订单。
阿贝走出洋装店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她没有急着回去,而是在英租界的大马路上慢慢走着,看着那些她曾经不敢踏足的店铺和擦肩而过的外国人。
她想起养父老莫为了改掉一口粗腔,对着碗念叨面粉的“粉”不是“粪”,被阿娘举着擀面杖撵出门。
想起母亲在码头边教她捻针时说,你呀,心里藏着一根针。她当时不懂,现在懂了——那根针今天从她的指尖穿到了另外五个人的指尖,还在往前穿。她现在真的不怕了。
回到绣坊的时候,黄包车还没停稳,她就听见了里面的笑声——几个女人把阿娘也拉来了,阿娘正教她们唱渔歌,荒腔走板的,没有一句在调上,但每个人脸上都在发光。
阿娘一只脚踩在船板改成的木凳上,袖子捋到胳膊肘,手在半空中挥舞着打拍子,那架势活像唱的不是渔歌,是舰队出征的号子。养父老莫蹲在门槛上修补窗框,嘴里哼着同一支歌的后半段,敲钉子敲得比渔歌的节拍还准。
她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声音很轻,是前些天齐啸云从柜子里翻出来挂上去的,说绣坊就得有这种叮叮当当的声音。阿贝说不搭,齐啸云说,搭不搭的,你听久了就习惯了。
现在她站在门口,阳光透过玻璃门落在她肩上,绣针在发间微微反光。有一种东西比玉佩更能牵住离散的人——那是丝线穿过麻布时发出的、极细微的摩擦声,是五个女人在同一盏灯下穿针引线时呼吸交织的频率,是江南水乡被拆散了几十年之后,重新在这个小木楼里一针一针绣回原位的晨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