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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75章她说她叫莫晓莹莹(第1/2页)
休息室里的挂钟敲了四下。
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每一声都像小锤子敲在贝贝心口上。窗外展厅的喧哗声一阵一阵传过来,有人在笑,有人在鼓掌,扩音器里放着欢快的江南丝竹。那些声音隔了一堵墙,飘飘忽忽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漏进来的风。
贝贝站在茶几这边,手指攥着桌沿,攥得指节发白。她盯着桌上那块拼好的玉佩,鸳鸯交颈,同心永伴,八个字她只认得一半——“同”和“心”认得出,“永”和“伴”是养母教的,但连在一起的意思,她今天才真正明白。
同心永伴。是两个人,一条心,一辈子不分开。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沙发上坐着的那个女孩。藕荷色旗袍,珍珠耳环,头发烫着沪上最时兴的波浪卷。那张脸和她一模一样,连鼻尖上那颗浅浅的小痣都长在同一个位置。
“你叫莫晓莹莹?”贝贝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哑。
“嗯。”莹莹点头,手指还绞着那块皱巴巴的手帕,“你呢?你全名叫什么?”
“阿贝。养父姓莫,养母说捡到我的时候玉佩上有个‘贝’字,就叫我阿贝了。”贝贝顿了顿,“所以我也姓莫。”
这话一出来,齐啸云的眉头动了一下。
三个姓莫的人,两块拼在一起的玉佩,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世上不会有这么多巧合。
莹莹站起来,走到茶几这边,在贝贝面前站定。她比贝贝矮了半个指节,但她穿的鞋子跟更高些,两个人站在一起,几乎是一般高。近看更像——睫毛的弧度、嘴唇的棱角、甚至紧张时鼻翼微微翕动的样子,都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你小时候,”莹莹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在哪里长大的?”
“江南。青鱼镇。水边上。”
“养父母是做什么的?”
“打鱼的。我爸叫莫老憨,我妈姓周,镇上叫她周婶。”
贝贝答得很干脆。她不觉得打鱼是什么丢人的事,养父的手虽然粗糙,但那双手把她从码头抱回家,一口粥一口粥喂大的。她能有今天,能站在沪上的博览会上拿金奖,靠的全是那双手撑起来的家。
莹莹听了,眼圈又红了。
“你吃苦了。”她说。这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惊着谁。然后她伸出手,去握贝贝的手。握住了,两只手叠在一起,一只是被绣花针磨出薄茧的手,一只是被算盘和钢笔磨出薄茧的手。茧的位置不一样,但摸上去的触感是相同的——都是吃过苦的手。
“你也吃了苦。”贝贝说。她从林晓口中听过莫家的事——二十年前莫家败落,林氏带着莹莹从深宅大院搬到贫民窟,从锦衣玉食变成吃杂粮糊口。这些事莹莹一个字都没提,但她都知道。有些苦不用说,看一眼就懂了。莹莹那双眼睛里的沉稳和早熟,不是一个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千金小姐该有的。
齐啸云往后退了两步。他靠在窗边,抱着手臂,看着这两个女孩。他的表情很克制——眉头微蹙,嘴唇抿着,一只手的手指在另一只手的袖口上轻轻敲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认识他这么多年的人都知道,他敲袖口敲得越快,脑子就转得越快。此刻他的手指敲得飞快。
他在想两件事。
第一件:二十年前莫家双胞胎中的一人被乳娘抱走,乳娘回来说孩子夭折了。现在看来“夭折”是假话。乳娘说了谎。
第二件:如果说谎,是谁让她说的?为什么?
“阿贝姑娘。”齐啸云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每个字都像是仔细斟酌过的,“你养父母有没有提过,当年在码头捡到你的时候,除了玉佩,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贝贝想了想:“还有一个襁褓。蓝底白花的,养母说料子不错,不像穷人家的东西。后来搬家的时候弄丢了。”
蓝底白花的襁褓。莹莹猛地抬起头。林氏跟她说过——莫家败落的时候,她刚满月,用的就是蓝底白花的襁褓。那是莫隆特意从苏州定制的,两个女儿一人一条,花色一模一样。
一条襁褓在莹莹这里,压在箱底,林氏年年拿出来晒。
另一条襁褓,本该在贝贝那里。如果二十年前没有人把她抱走。
“那个襁褓,”莹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那里也有一条。一样的。蓝底白花,苏州定制的。”
休息室里又安静了。比之前更安静。连窗外展厅的喧哗声都好像在某一刻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三个人站在房间里,耳边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咔嗒咔嗒咔嗒,不紧不慢。
贝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是粉色的,指腹上全是针眼,那是三个月赶绣《水乡晨雾》留下的。她想起养父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腿上缠着绷带,脸上没有血色,却还硬撑着笑,说阿贝别担心,爸没事。她想起自己揣着玉佩和几件衣裳坐上乌篷船离开青鱼镇的那个早晨,水面上的雾又白又厚,养母站在码头上一直挥手,挥到手都抬不起来了还在挥。
她来沪上是为了挣钱给养父治腿。她从没想过要来找什么亲生父母。可现在有人告诉她,你还有一个妹妹,你还有一个家,你的一切都是从一场阴谋里被偷走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事实。
“乳娘。”贝贝忽然开口,声音硬邦邦的,“当年抱走我的人是乳娘。她一定知道为什么。”
莹莹点头:“我知道她住在哪里。娘这些年还和她有来往,逢年过节会送东西去。”
“带我去见她。”
莹莹看了齐啸云一眼。齐啸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从窗边走过来,拿起茶几上的玉佩递还给贝贝。他的动作很慢,把玉佩放进贝贝掌心,然后合上她的手指,让她攥紧。
“玉佩收好。这是你父亲给你的。”他说。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至于乳娘那边——我陪你们去。但先不要声张。这件事背后如果有人,声张就是打草惊蛇。”
贝贝抬头看他。这是她第一次正眼看这个男人——确切地说是第二次。上一次在弄堂口,他帮她追回了被偷的钱袋,她只顾着道谢,没仔细看他的脸。这一次她看清了。浓眉,深眼,鼻梁很直,嘴唇线条分明却不算冷硬,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对方,不躲闪,也不咄咄逼人,是一种经过训练的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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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齐家的人?”贝贝问。
“齐啸云。”
“我知道你。养母说过,莫家和齐家有婚约。”贝贝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婚约是和谁定的?”
齐啸云没有立刻回答。莹莹的手指又不自觉地绞紧了手帕——这个动作没有逃过贝贝的眼睛。
“和你。”齐啸云说,“婚约是莫家贝贝和齐家长子定的。”
贝贝垂下眼睑。
她想起养母说过的话——“阿贝,你要是找到亲生爹娘,说不定还有一桩好姻缘等着你呢。”那时候她只当是笑话听。她一个渔家女,哪来的什么好姻缘。可现在这桩姻缘就站在她面前,穿着裁剪得体的深灰色西装,说着笃定而克制的话。而她的妹妹,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妹妹,在这个男人身边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婚约的事,以后再说。”贝贝把玉佩挂回脖子上,塞进衣领里,“先去找乳娘。我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说完就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莹莹一眼。
“不管查出来什么,”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江湖人的爽利,“你是我妹妹,这件事变不了。我阿贝认了。”
莹莹站在沙发前面,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一颗一颗往下掉。她哭了,但嘴角是翘的。像是攒了二十年的眼泪,攒到这一天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流出来。
齐啸云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过去,没说话。莹莹接过来擦了擦眼角,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让贝贝差点也掉眼泪的话。
“我有姐姐了。”
弄堂深处,天色已经暗了。路灯还没亮,窄巷子里只有两边窗户透出来的昏黄灯光,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上,反出幽幽的光。贝贝走在最前面,步子快而稳,脚底板拍在石板上啪啪响。这种弄堂她熟——跟青鱼镇的巷子差不多,窄、挤、到处晾着衣裳和咸鱼,空气里混着煤炉和洗衣皂的味道。她穿过这种巷子走了二十年,闭着眼睛都不会撞墙。
莹莹跟在她身后。莹莹走路的姿势和贝贝不一样——步子小,落地轻,腰背挺得很直,是那种从小被要求“女孩子走路要有规矩”的走法。但她今天走得比平时快,高跟鞋踩在石板上急促地响着,也不怕溅起的泥水弄脏了旗袍下摆。
齐啸云走在最后面。他步子大,但故意放慢了,和前面两个女孩保持着两臂的距离。他知道这种时候,姐妹之间需要一点空间。他只是跟着,不说话,偶尔抬头看一眼弄堂两侧的窗户——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走在哪里都要留意周围的环境。
三个人穿过两条弄堂,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扇掉漆的朱红色木门,门上的铜环锈得不成样子。莹莹抬手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她的脸色变了,转头看齐啸云。
齐啸云上前一步,伸手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里面是一间极小的屋子——一张木板床,一张四方桌,桌上搁着一盏没点亮的煤油灯和半碗吃剩的泡饭。灶台是冷的,窗户虚掩着,窗帘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像有人在后面躲着。
没有人。
贝贝走到桌前,伸手摸了摸那半碗泡饭。饭是凉的,筷子上的油已经凝住了。她又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被窝也是凉的。
“走了有一阵了。”她直起腰,“东西都没收,不像搬家。倒像是急匆匆走的,连饭都没吃完。”
齐啸云走到窗户边。窗户外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堆着几口破缸和一堆碎砖头。他低头看窗台——上面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有人翻窗出去的时候,鞋底的铁钉刮的。
“翻窗走的。”他指着那道划痕,“如果心里没鬼,用不着翻窗。”
莹莹站在屋子中间,脸色发白。乳娘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清楚——胆小,怕事,说话永远压着嗓子,走路永远贴着墙根。这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翻窗逃跑。除非有人提前给她通风报信,告诉她有人要来问二十年前的旧事。
而那个人,就是当年把贝贝从莫家抱走的人。那个藏在暗处、二十年没有露过面的人。
贝贝把桌上那盏煤油灯点了起来,火苗跳了几下,渐渐稳住了。昏黄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她抬头看着莹莹。
“有人抢在我们前面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齐啸云在心里暗暗吃了一惊。这种平静不是迟钝,不是麻木,而是经历过风浪之后磨出来的沉得住气。他忽然觉得,这个从江南水乡来的女孩,和他之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莹莹站在门口,夜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吹得她旗袍下摆轻轻晃动。她看着贝贝在煤油灯前的侧脸——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侧脸,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神情。那种神情像是在说:二十年的真相,不管你藏得多深,我都要把你挖出来。
“明天去查码头的船票记录。”齐啸云打破沉默,“翻窗走的人,要么坐船,要么坐火车。沪上通往外地的码头就三个,一个个查,总能查到。”
贝贝点了点头。她把煤油灯灭了,屋子里重新暗下来,只剩窗外巷子里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照在三个人脸上,明明暗暗的。
“走吧。”她说,“这屋里没东西了。”
三个人走出乳娘的小屋。贝贝最后一个出来,她把那扇掉漆的木门轻轻带上,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然后她站在门外的巷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沪上的夜空被万家灯火映得发红,看不到几颗星。和青鱼镇不一样。青鱼镇的夜空是深蓝色的,星星又亮又多,像撒了一把碎银在河面上。
她在那个天空下活了二十年。现在她要在这片新的天空下,找回被偷走的另一个二十年。(完)